长鞭将至脊背的一瞬,连风都似被骤然凝滞。
下一瞬,无人看清魏无羡是如何动的。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条裹挟着狠戾劲风的长鞭,硬生生被半空截住,力道反噬,握鞭的金氏子弟手腕剧痛,整条手臂发麻,长鞭脱手飞出,狼狈摔落在泥泞地里。
方才还嚣张跋扈、怒骂不休的一众世家子弟,瞬间噤声。
夜色沉沉,山风骤起,乌云层层叠叠压落山头,天地间闷得令人窒息。
魏无羡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方才在大殿隐忍下来的所有火气、所有委屈、所有对“正道”的失望,在此刻尽数破土而出。那双往日带笑、肆意明媚的眼眸,此刻漆黑冰冷,没有半点温度,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无人敢上前。
他们认得他。方才射日之征,凭一己之力压垮温氏大军的魏无羡,是连各大宗主都要礼让三分的人。
温情猛地抬眼,凌乱发丝下,一双眼眸写满错愕与慌乱。她下意识抱紧怀里小小的孩童,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低声道:“魏公子……你快走,这里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
魏无羡低声重复一句,笑意寒凉,字字沉如落石。
“眼睁睁看着一群从未作恶的老弱妇孺,被你们当成牛马奴役、肆意打骂,这也不关我的事?”
他目光扫过一众面色发白的世家子弟,扫过满地狼狈不堪、满身伤痕的温氏族人,扫过温情苍白憔悴、布满鞭痕的脊背。
“你们口口声声除奸诛恶,可真正作恶的人死绝了,你们偏偏抓着一群手无寸铁、一生救人的无辜之人百般折辱。”
话音未落,天际轰然一声惊雷炸响!
哗啦啦——
倾盆暴雨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豆大的雨珠狂暴倾泻,瞬间打湿整片山林,冲刷着地上的尘土与血迹,将营地篝火尽数浇灭,天地瞬间陷入一片茫茫雨雾,暗沉可怖。
狂风卷着冷雨劈头盖脸落下,打在人身上刺骨冰凉。
所有人都被这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打得措手不及,世家子弟纷纷抬手遮雨,阵型大乱,狼狈后退。
唯有魏无羡立在漫天风雨之中,衣袍被狂风肆意吹得翻飞作响,黑发凌乱飞扬,背脊挺拔如松,分毫未动。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冷得像他此刻的心。就在这场滂沱大雨里,魏无羡心里,彻底落下了一个无人能改的决定。
他抬眼,望向满目惶恐的温氏众人,声音穿透轰鸣风雨,清晰、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有人,跟着我走。去乱葬岗,那里能护住你们。”
温情瞳孔剧烈震颤,心底第一念,却是她的弟弟。她猛地抓住魏无羡的衣袖,声音颤抖,满是急切:“魏公子,等等!我弟弟温宁……我要找到温宁!他们先前把他单独押在另一边,我还没有见到他!”
魏无羡一怔,随即颔首。
“好,我们去找。”
暴雨冲刷着泥泞地面,温情踉跄着在雨里狂奔,在堆放着疲惫劳工的角落疯狂搜寻,一声声低唤着温宁的名字,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终于,她在一处破败棚子的角落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宁蜷缩在冰冷泥水里,浑身布满青紫伤痕,静静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温情扑过去,颤抖的手探上他的脖颈,指尖触到一片冰冷,再也感受不到一丝脉搏起伏。
“温宁……温宁!”
一声悲恸的呜咽冲破喉咙,温情跪在泥水之中,将弟弟抱入怀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寻了这么久,日夜悬心,等来的却是一具已经断气的躯体。
魏无羡快步走到她身侧,俯身伸手探了探温宁的气息,心底一沉。人已经没了气息。
雨还在倾盆而下,雷声滚滚。
温情抱着弟弟冰冷的身体,泪如雨下,声音破碎:“他从来没有伤过人,他那么胆小,那么温顺……为什么……”
魏无羡看着姐弟二人,心中五味翻涌。他想起温宁从前怯懦温柔的模样,想起他在岐山时悄悄送来药、默默相助的种种往事。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定:“带上他,一起走。”
温情猛地抬头,泪眼朦胧,满是茫然:“可是……他已经……”
“我知道。”魏无羡目光落在温宁的躯体上,心底已然有了打算,“乱葬岗有我,我们带他一同过去,我想想办法。未必,没有转机。”
温情怔怔望着他,大雨打湿她的眉眼,绝望之中,忽然抓住了一丝渺茫的希望。她咬紧牙关,小心抱起温宁,将他护在自己身侧。
“好……好。”
魏无羡环顾周遭瑟瑟发抖的温氏老幼妇残,高声开口,压过风雨雷鸣:
“所有人跟上!不要掉队,我们去往乱葬岗!”
一众温氏族人,有搀扶老者的,有抱紧孩童的,此刻又多了温情,怀抱着亡去的温宁,跟在队伍之中。
身后的世家子弟站在雨幕里,看着一行人消失在深山雨雾之中,无人敢上前阻拦。
风雨浩荡,泥泞沾满裤脚。魏无羡走在队伍最前方,领着这一群走投无路的人,向着那片人人谈之色变的荒山而去。
前路是无穷的凶险,是仙门百家的唾骂。可他依旧决定,试一试,想办法留住温宁,护住这一群无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