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诺难寻

山间的夜风扫过客栈残破的院落，地上还留着方才厮杀过后尚未干涸的血迹。断折的房梁斜斜倚在墙边，四下散落着碎裂的木片，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与尘土气息。

黑衣翻飞，魏无羡正要纵身借着夜色离开之际，江澄跨步上前，再一次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这一回他抓得极紧，指节都微微泛白，不肯放他脱身。眼底翻涌着执拗，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痛楚。刚刚亲手了结温晁与温逐流，大仇得报之后，他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寻回魏无羡。

“我们回去。”江澄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牢牢锁着魏无羡的眼睛，一字一句重提年少的约定，“你说过的，将来我日后做了家主，你就做我的下属。你忘了吗？”

旧时云梦的话语犹在耳畔。从前他们在莲花坞嬉闹，夏日荷塘里划着小舟，夜里坐在廊下吃莲子。江澄嘴上一向争强好胜，心底早已默默认定，往后若是由他执掌云梦江氏，魏无羡便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历经莲花坞灭门的惨祸，死里逃生数次，如今好不容易再度寻见故人，他依旧执着于那句少年时许下的诺言。

魏无羡浑身猛地一震。

被握住的手腕一颤，陈情在掌心里几乎险些滑落。一幕幕莲花坞的旧事骤然撞进心头。可他心底又清楚明白，自己早已失去金丹，再也握不住随便，一身力量只能依靠鬼道。他惶恐，若是回到云梦众人面前，身上翻涌不息的阴寒戾气迟早会暴露一切。

一旁的林糯站在不远处，心口沉沉地揪紧。换丹的秘密重重压在她心底。她望着浑然不知情的江澄，再看看魏无羡隐忍痛苦的神色，只觉得万般煎熬，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蓝忘机静立廊下，一身素白衣衫在晚风中微动，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个人身上。他清晰地嗅到萦绕在魏无羡周身挥散不去的阴寒戾气，也看见他眉宇之间那一层无可奈何的凄然。

魏无羡的喉结轻轻滚动，沉默许久，只是缓缓点了一下头。

这一记点头，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松口。他不再挣扎着挣脱江澄紧握的手掌，漆黑的陈情垂落在身侧。阴冷的戾气依旧丝丝缕缕萦绕在衣袖之间，眼底藏着一层深深的惶惑。他心中隐隐不安，实在不知道回到各路修士的大营之后，自己这身鬼道之力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江澄见他终于应允，一直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下来，手上依旧没有松开魏无羡的手腕，语气缓和些许：“那就好。阿姐一直在清河日日夜夜盼着你回去。”

魏无羡默然，没有开口回话，就这样任由江澄拉着自己。

夜风卷过满地残叶，沙沙作响。林糯长长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眉宇间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隐忧。蓝忘机微微蹙起眉，目光久久停留在魏无羡身上。他看得出来，魏无羡内心并未真正安然，只是放不下年少的承诺，才答应一同返回清河大营。

江澄回过头看向另外二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连夜动身赶回清河。”

一行人就此离开狼藉的客栈院落。夜色茫茫，四野山林幽暗沉沉。魏无羡默默走在江澄身侧，一路沉默不语，黑衣衣摆被晚风轻轻拂动。他时不时下意识攥一攥手中的陈情，前路究竟是吉是凶，连他自己心里，也全然没有答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