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栈之内,血腥气混着未散的阴气,沉沉压满整间破败小屋。
温晁与温逐流的尸体静静躺倒在地。血海深仇一朝得报,可江澄站在原地,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剩满腔堵得发慌的酸涩与茫然。
他缓缓收起紫电,腕间雷光尽数敛去,紫衣落满薄尘。目光牢牢锁着屋中那道黑衣身影,一瞬不移。
日夜牵挂、遍寻不得的人,终于再次出现在眼前。
可眼前的魏无羡,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一身黑衣浸满寒戾,手握漆黑陈情,眉眼淡漠薄凉,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煞,疏离得仿佛隔了一整个世间的风雪。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赖在云梦、笑闹聒噪、总爱跟他拌嘴抢汤喝的少年。
屋内死寂无声。
蓝忘机收了琴音,白衣静立一旁,眸光沉沉,安静看着二人对峙,一语不发。
林糯轻轻站在江澄身侧,默然相伴,眼底藏着轻叹。她知晓二人之间积下的隔阂与误会,千丝万缕,无从轻易拆解。
良久,江澄喉结重重滚动,嗓音沙哑干涩,压着数月来的担忧、思念与压抑,轻声开口:
“平安就好,阿姐可想你了。”
一句极软、极隐忍的话,压着无数日夜的寻觅、牵挂、忐忑与焦灼。
魏无羡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笛身。
他沉默不语,没有应声,没有抬头,只是静静立着,眼底荒芜寒凉,拒人于千里之外。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许久,他才缓缓抬眼,漆黑眸子淡得没有半点温度,落在江澄泛红的眉眼上,语气疏离得像对陌路之人:
“江澄,别来无恙。”
一句依旧生分的呼唤,瞬间割裂了许多少年过往。
江澄心口骤然一抽,酸涩翻涌,指尖微颤:“你消失这么久,杳无音讯,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音讯全无?”
他满心都是不解与难受。
好好的少年郎,好好的云梦故人,一夜之间坠入荒山、杳无踪迹。再见时,满身阴邪,满身冷漠,连一句旧话都不肯同他说。
魏无羡眸光微偏,避开他灼热又难过的视线,语气平淡无波,凉得刺骨:
“不过是各安前路,不必牵挂。”
“从今往后,你是云梦江氏宗主,正道翘楚。我如何度日,与你无关。”
字字决绝,字字划清界限。
江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不懂魏无羡为何突然这般冷淡、这般生分,不懂曾经并肩相守的兄弟,为何如今避他如蛇蝎。
可他唯一清楚的是——
眼前这个人,真的一点点、一点点,离云梦,离他,越来越远了。
夜风穿破残破窗棂,卷动满屋尘埃,吹得黑衣猎猎作响。
魏无羡敛尽眼底所有情绪,握着陈情,侧身便要离去。客栈院中晚风卷着地上散落的木屑,方才厮杀过后的血腥味尚未散尽。
魏无羡一身黑衣,衣袍残破,面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阴郁,手中的陈情还斜斜握在指间。
江澄快步上前,一伸手,猛地抓住了魏无羡的手腕。
他掌心尚残留着紫电震颤过后的微麻,目光沉沉望着眼前这人,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阿姐在清河等着你呢,跟我回去吧。”
魏无羡垂着眼眸,被攥住的那只手腕微微僵住。乱葬岗数月的磋磨刻在他骨血里,鬼道的阴寒悄然漫上四肢。他没有立刻挣开,也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蓝忘机立在廊下,古琴避尘悬于身后,一双眼眸静静看向二人。林糯站在不远处,望着魏无羡落寞的神色,心底隐隐不安。
“……回去。”魏无羡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极浅地扯了一下,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息。
他的手腕轻轻往外试着挣脱,并没有用蛮力。
“我怕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