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内清简素净,满屋都是淡淡的草药清香,冲淡了众人身上一路沾染的血腥与风尘气。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质疗愈卧榻,两排靠墙立着的药柜,层层格子里摆满晒干的草药、银针与碾药器具,处处透着医者沉静克制的模样。
魏无羡不敢有半分耽搁,小心翼翼俯身,将气息奄奄的江澄轻轻安置在榻上。
少年浑身冰冷,唇色惨白如纸,原本挺拔舒展的肩背此刻无力塌陷,肩头破开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淡红的血,触目惊心。方才一路颠簸撑着的最后一点生机,几乎快要耗尽。
温情神色肃穆,褪去外衫,净手拭针,抬手便是多年行医沉淀的沉稳章法。
她精通岐黄之术,擅治重伤顽疾,手上银针、汤药、包扎手法无一不精准老道。指尖搭上江澄腕脉的刹那,她眉宇骤然狠狠一蹙,指腹反复按压、探查,神色一点点沉至谷底。
屋外晨雾未散,山风穿过竹窗缝隙,吹得屋内烛火轻轻晃动。
江厌离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浑身都在细微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榻上的弟弟,蓄满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却硬是不敢落下。
林糯静静立在角落,心头沉甸甸一片。她看得出来,温情神色不对,这脉象紊乱虚空,绝非普通重伤那般简单。
魏无羡紧绷全身神经,嗓音干涩发颤:“温前辈,怎么样?他……他还有救对不对?”
温情收回搭在腕上的手,沉默片刻,先取来止血灵药,利落清理掉江澄肩头的腐血污垢,银针精准落穴,手法快、稳、准,一气呵成。
缕缕微弱灵力顺着银针渗入经脉,护住江澄心脉,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她熬药、敷药、缠绷带,全程一言不发,岐黄秘术尽数施出,将所有能保命的法子用了个遍。
半个时辰后。
原本微弱飘忽、几近断绝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冰冷的身躯也渐渐透出一丝微弱暖意。
江澄的命,稳稳保住了。
可屋内没有任何人觉得轻松,因为温情的脸色,从未舒缓过半分。
她收好银针,转过身,看着满眼期盼的几人,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无可挽回的沉重,打破了死寂:“命,我替他保住了。从今往后,性命无忧,外伤可愈,好好休养,便能如常人一般起居度日。”
话音未落,江厌离刚要落下的眼泪瞬间顿住,眼底燃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光。
可下一句,便如寒冰彻骨,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温情垂眸看向卧榻上沉睡无知的少年,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毫无转圜余地:“他身受重创,经脉寸断,丹田彻底崩损。我岐黄医术能活人血肉、续骨疗伤、稳住心脉,却续不回破碎的金丹。”
“江澄的金丹,彻底没了。”
一句话落地,竹舍内瞬间死寂无声。
山风静止,烛火微凝,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一般。
魏无羡浑身一僵,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紧缩,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往前一步,声音发抖,带着不敢置信的慌乱:“你……你说什么?不可能!只是重伤而已,怎么会没了金丹?!”
“不是外伤所致。”
温情望着他,语气冷静残酷,道出真相:“是被人硬生生剥离、碾碎、抽离丹田。手段阴狠彻底,经脉根基全毁,没有半点残留。”
“世间医术,凡血肉之伤、筋骨之损,皆可医治。唯独金丹破碎,不可逆、不可修、不可再生。”
“我穷尽毕生岐黄之术,能救他的命,仅此而已。”
江厌离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住,眼泪终于汹涌滚落,无声滑落脸颊。
金丹,是修仙之人的根基,是江澄半生修行、半生执念。
他自幼勤勉刻苦,日夜练剑修行,拼命撑起整个摇摇欲坠的云梦江氏,心心念念便是重振家门、撑起一切。
可从今往后。
他活下来了。
却再也做不了修士。
终生无法引气、无法修行、无法御剑,从此沦为一介彻彻底底的凡人。
林糯心口阵阵发疼,看着榻上安然沉睡、却从此断送仙途的少年,喉间酸涩难言。
他熬过了灭门血海,熬过了重伤濒死,撑过了一路颠沛逃亡,捡回了一条命。
偏偏,永远失去了身为修士的一切。
魏无羡僵在原地,怔怔看着毫无知觉的江澄,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涩与绝望。
保住了命。
可这对骄傲一生、要强一生的江澄而言,或许,比死,更残忍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