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丹换骨，万丈深渊

夷陵多荒山。

山深林密，人迹罕至，乱石叠嶂，最是适合藏住一场见不得光的牺牲。

自温情亲口说出那句“金丹碎尽，无可再生”之后，魏无羡便在心底打定了主意。

他不能让江澄废了。

江澄可以恨世人、恨天道、恨温氏，唯独不能恨自己无能，不能余生日日困在“我是废人”的绝望里。

所以他骗了他。

趁着江澄伤势渐稳、神志清明的那一日，魏无羡独自走到榻前，神色轻松如常，半点看不出心底压着的滔天沉重。

“江澄。”

他语气随意，像从前无数次并肩胡闹一般：“你体内余伤未清，此地竹舍人多眼杂，容易扰了你调息。我知道夷陵后山有一处荒山灵地，灵气极纯，最适合稳固根基。”

江澄蹙眉，心底仍压着灭门的郁气与重伤后的虚弱：“你要带我去？”

“嗯。”魏无羡点头，扯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过那处路径诡秘，山道岔路极多，我怕你记了路，日后自己乱跑再遇险。你信我一次，我蒙你双眼，带你过去，到了地方再解开。”

他说得坦荡自然，眼神坦荡，一如从前无数次护着他、骗着他、哄着他。

江澄没有半点怀疑。

从小到大，魏无羡永远有办法、永远靠得住。

他只当是师兄细心谨慎，怕他刚痊愈又莽撞出事。

“好。”

他应声干脆，全然不设防。

魏无羡指尖微颤，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取来一方干净素色布条，轻轻覆上他的双眼，细细系好。

视线骤然漆黑。

江澄眼前一片昏暗，只能感知到魏无羡轻轻扶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带着他离开竹舍，踏入荒山野岭。

一路沉默。

山风萧瑟，步步沉重。

只有魏无羡心底清楚，这不是带他来养伤。

是带他来偷回他的仙途。

抵达荒山深处、四面绝壁无人之地，温情早已在此布好密闭阵法，隔绝天地气息，封锁所有动静。

魏无羡停步，声音放得很轻，平稳得连自己都快骗过去：“在这里安心调息即可，我在外守着。等你彻底稳固伤势，三日之后，我们山下客栈见。”

“一言为定。”

蒙着眼的江澄，微微颔首，音色清冷笃定。

他信他。

百分百相信。

他以为三日之后，便是师兄弟二人安稳重逢，重整行装，再寻生路。

他半点不知，这一句约定，是魏无羡在替他的余生，赌上自己的一切。

三日，闭阵，封山。

荒山之中，无天日，无人声，只有刺骨蚀魂的剧痛层层席卷。

温情施尽毕生岐黄秘术。

剖丹。

离脉。

移丹。

固基。

每一步都是逆天而行，每一寸剥离都是刮骨抽筋之痛。

魏无羡死死咬着牙，全程闷不吭声，任凭满身冷汗浸透衣衫，任凭经脉寸寸撕裂、丹田彻底成空。

他不准自己发出一丝声响，不准惊动阵内调息的江澄。

他要骗到底。

骗他伤势自愈，骗他命不该绝，骗他你依旧是天之骄子，你依旧前程万丈，你从未亏欠任何人。

三日之后。

阵法解除。

江澄睁眼的那一刻，只觉浑身轻盈无比，灵力奔腾如海，丹田充盈饱满，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稳固强劲。

灭门的伤、濒死的痛，尽数消失无踪。

他站起身，环顾空旷荒山，只当真是自己命大、灵地养身，彻底痊愈。

他完全不知，自己体内跳动的这枚完好金丹，早已换了主人。

山下客栈之约，尚在耳畔。

江澄整理衣衫，心底压着一丝久等不见人的焦躁，只当魏无羡在外办事耽搁，便独自快步下山，等候重逢。

他满心都是：等见了魏无羡，便可带着阿姐、带着林糯，彻底远离夷陵乱世，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

他满怀期许，一无所知。

而此时的魏无羡。

丹田空空如也，灵力散尽，修为尽废。

昔日锋芒万丈的少年，彻底沦为凡人。

他忍着浑身脱力的剧痛，拖着残破身躯，正要下山赴约。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便可再见。

便可守住这个一辈子不说破的秘密。

可天道从不怜善人。

山道之外，马蹄震天，杀气封路。

温晁带队搜山，循着温氏余孽踪迹，硬生生堵死了下山唯一通路。

一见孤身一人、面色惨白、浑身虚弱的魏无羡，温晁当即狂笑出声：

“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你躲在这里！”

魏无羡心头骤紧，第一反应不是惧死，是不能让江澄看见、不能让江澄知道。

他死死压着所有狼狈，想要转身避开。

可没了金丹的凡人之躯，如何逃得过修士追捕。

数名温氏修士一拥而上，瞬间将他制服按压在地。

温逐流一指探入他气海，瞬间洞悉所有真相，冷声道：“公子，此人丹田破败，金丹尽失，已是废人一个。”

温晁一愣，随即笑得阴狠癫狂：

“哦？云梦双杰？一个完好无损，一个成了废人？真是天赐笑柄！”

他肆意踹踏着地上无力反抗的魏无羡，极尽羞辱：“听说你与江澄形影不离？怎么？如今你成废物，他倒躲得干净？”

魏无羡死死抿唇，一声不吭。

他不求饶，不解释。

只要江澄不知道，只要江澄好好活着，他受再多折辱都无所谓。

山下客栈不远。

江澄就在山下。

隔着一座山林、几条山道，近在咫尺，却被林木屋舍彻底阻隔视线。

他在等约定。

等一个永远赴不到的约。

温晁玩够了，眼底杀心暴起。

“杀你太便宜你。”

“你这般傲气，这般护着江澄，那我便让你孤身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带上去！乱葬岗悬崖！”

拖拽、碾压、疾驰。

魏无羡被强行押上阴风呼啸的悬崖之巅。

万丈深渊之下，怨气滔天，黑雾翻滚，是活人绝无生机的死地。

他最后望向山下客栈的方向。

那里有江澄。

有他守住的余生，有他瞒住的真相，有他未能赴约的诺言。

他骗了他一辈子。

骗他安然无恙，骗他得天眷顾，骗他前路光明。

从此，世间无人知晓荒山三日秘事。

无人知晓云梦魏婴，剖丹换友，自废仙途。

“丢下去！”

一声厉喝。

后背骤然一重，力道凶狠至极。

身体瞬间失重。

狂风呼啸吞没呼吸，乱石擦碎血肉。

魏无羡直直坠落，坠入那不见天日、尸骨成山的夷陵乱葬岗。

山上风止。

山下人待。

客栈窗前，江澄立在檐下，微微蹙眉，望着山道迟迟无人归来。

心底只有浅浅疑惑——

魏无羡怎么还没来？

他不知。

他等的那个人。

早已替他坠落地狱，替他葬送一生仙途。

从此。

一人人间锦绣，一人深渊炼狱。

一世谎言，终生亏欠，至死不明。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