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的期盼过后,远在湖南的母亲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婴,也就是我的妹妹陈雨桐。
消息传回乡下老宅的时候,整个陈家都沉浸在添丁的欢喜之中。电话接连不断打回来,大人一开口,三句话不离襁褓里的小婴儿,说着妹妹眉眼多秀气,哭声多软糯,白白胖胖惹人疼爱。爷爷奶奶脸上整日挂着笑意,逢人便说起自家刚出生的亲孙女,言语间满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那一年,我刚满四岁。
在此之前,整座农家小院里,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呵护、所有的零食与新衣,完完整整只属于我一个人。爷爷把积蓄全部拿来给我调养身子,奶奶日夜围着我的衣食起居打转,没有人分走长辈的关心,没有人抢占本该属于我的温暖。我好不容易走出襁褓里的恐惧,慢慢放下满心戒备,安心享受独一份的疼爱。
可妹妹的降生,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瞬间打碎了我安稳美好的小世界。
没过多久,母亲带着襁褓中的妹妹从外地回到老家暂住。
小小的一团被裹在柔软的花布襁褓里,皮肤白净,哭声清甜。从踏进院门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齐刷刷地汇聚到妹妹身上。母亲寸步不离抱着婴儿,一刻也舍不得放下;养父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哄逗;爷爷奶奶围在床边,满眼都是疼爱与欢喜。
往日围着我打转的长辈,再也无暇顾及站在角落的我。
曾经,只要我轻轻哼唧一声,奶奶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来哄我;只要我稍微咳嗽两声,爷爷便会紧张地收拾东西带我去抓药。如今,我安安静静站在屋檐下,一连半天,都没有人回头看我一眼。
我攥紧衣角,怯生生地望着一家人围着襁褓说笑的模样,心口一点点发凉。
我试着小声喊奶奶,奶奶只是随口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紧紧落在哭闹的妹妹身上,脚步迟迟没有向我走来。我又拉了拉爷爷的袖口,爷爷匆匆摸了摸我的头顶,随即又转过身去,忙着整理给妹妹准备的小被褥。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体会到,独属于我的那份宠爱,已经被硬生生分走大半。
从前家里唯一的水果、唯一的鸡蛋、唯一的新布料,全都留给我。现在,好吃的辅食、柔软的小衣服、精致的小玩具,最先准备给妹妹。长辈们买东西,下意识会备上双份,可两份的分量,依旧是亲骨肉占据大头。我手里的零食越来越少,崭新的衣衫也不再优先为我缝制。
我没有哭闹,没有争抢,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缩到墙角的阴影里。
自幼的坎坷经历,让我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我明白,哭闹只会惹人厌烦,任性只会招来嫌弃,唯有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才能勉强留住一点点立足之地。
夜里,母亲躺在里屋哄睡妹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把我搂在怀里讲故事。从前我夜里惊醒,总会有人立刻起身安抚,如今我半夜吓得蜷缩发抖,房间里只剩下妹妹断断续续的啼哭,没有人再留意我的情绪。
妹妹只要眼眶一红,所有人都会手忙脚乱地围上去,又是喂奶又是轻拍,生怕她受半分委屈。哪怕只是轻轻磕碰一下,全家人都会紧张许久。
而我安安静静待在一边,不哭不闹,便再也无人过问。
同样是孩子,待遇却天差地别。
亲戚邻里上门探望,手里提着礼品,嘴里夸赞的全是刚出生的亲孙女。偶尔有人想起站在一旁的我,也只是随口寒暄两句,转眼又把话题拉回到妹妹身上。耳边一遍遍响起旁人的闲谈:“这才是自家血脉,往后家里的一切,都是留给小雨桐的。”
一句又一句闲话,一遍遍提醒我:我是半路带来的孩子,是没有血缘牵绊的外人。
安稳的港湾,再也不是只庇护我的小小天地。
四岁的我,还不懂什么叫偏心,只懂得心底源源不断地委屈。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温柔都换了对象;为什么从前满眼都是我的长辈,目光再也不肯多为我停留片刻;为什么我明明一直乖乖听话,还是会被慢慢冷落。
无数个黄昏,我独自坐在院外的石阶上发呆。看着大人们围着妹妹说笑嬉闹,热闹是他们的,而我什么都没有。从前紧紧包裹住我的暖意,一点点散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清。
爷爷依旧会关心我的身体,奶奶也依旧会记得给我留一口热饭,只是这份疼爱里,多了一层难以逾越的隔阂。他们把绝大多数精力,投入到了亲生孙女身上,留给我的只剩下敷衍的顾及。
我开始变得愈发沉默孤僻。
不再主动追着长辈撒娇,不再蹦蹦跳跳地在院子里玩耍,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抱着破旧的布偶,一坐就是大半天。只要妹妹一哭,我就下意识躲开,生怕自己的存在打扰到一家人的温情。
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在这一年彻底发酵壮大。
我真切地感受到,偏爱是短暂的,温情是临时的,只要有血脉相连的孩子出现,我就会立刻沦为多余的人。曾经那段无忧无虑、被人捧在手心的岁月,终究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美梦醒了,寒意扑面而来。
我努力变得更加懂事,主动学着照看妹妹,主动把零食玩具让出去,主动包揽力所能及的小活。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乖巧懂事,足够识趣退让,就能重新换回一点点从前的温暖。
可血缘筑起的高墙,凭懂事根本无法翻越。
爱意一旦分流,就再也回不到最初全心全意的模样。
落日一次次沉进山坳,小院里的欢声笑语永远围绕着妹妹。我站在热闹之外,守着满心的落寞,一点点习惯被忽视、被冷落、被排在末尾的滋味。
四岁这年,阳光慢慢从我身上移开。
幼苗刚刚享受到短暂的暖阳,转眼就迎来乌云蔽日。往后无端的苛责、不分缘由的怪罪,已经在不远处静静等候。
属于我的安稳时光,正式画上句号。
往后漫长的童年岁月,冷落与委屈将会日复一日,层层叠叠,压在我的心头,久久无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