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岁心慌，偏爱将散

在乡下老宅被爷爷奶奶捧在手心呵护的日子，安稳得像一场绵长温暖的美梦。

远离了生父的杀意，告别了异乡漂泊的劳苦，没有无休止的争吵，没有夜夜不断的病痛。日复一日，小院炊烟平缓，晨昏安静柔和。爷爷陈德山依旧倾尽积蓄为我调养身体，奶奶周秀兰日日细心照料我的衣食起居。独属于我的疼爱满满当当，没有分割，没有冷落，在那段时光里，我是整个陈家唯一被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小孩。

三岁之前，我从来不必担心被人抛下。

我习惯了饿了就有温热的米粥，病了就有人整夜守候，难过了就有长辈轻声安抚。长久被稳稳接住的温情，一点点抚平了我襁褓中留下的惶恐，让我慢慢长出了孩童该有的松弛与天真。我不再整日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偶尔也会在院子里蹒跚奔跑，对着花鸟露出浅浅的笑意。

我一度以为，这样被全心全意偏爱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母亲苏琴再次怀孕的消息传回老家，平静的日子骤然泛起涟漪，所有安稳都开始摇摇欲坠。

远在湖南打工的父母，有了属于他们二人共同的孩子。

大人们满心欢喜地筹备迎接新生命，电话里的交谈，句句都围绕着腹中尚未出世的宝宝。喜悦顺着电话线传到乡下小院，爷爷奶奶也为此满心期待，一家人都沉浸在即将添丁的欢喜之中。

懵懂的我还听不懂怀孕意味着什么，可孩童敏锐的直觉，早早捕捉到了气氛里微妙的变化。

曾经所有目光只落在我的身上，如今大人们闲谈时，话题总会不自觉转向母亲腹中的婴儿。爷爷奶奶依旧疼我，只是那份独一份的专注，悄悄分出了一部分，留给了尚未降生的弟弟或是妹妹。

最先扎进心底的，是邻里亲戚随口而出的闲话。

村子里的妇人闲来无事，总爱围在院门口议论家事，那些毫无顾忌的话语，一字一句钻进我小小的耳朵里，牢牢刻在了三岁的心上。

“你妈妈马上就要有亲生孩子了，往后哪里还顾得上你这个带来的孩子。”

“等小宝宝一出生，所有人的心都要扑在亲骨肉身上，你就要变成没人管的外人了。”

“之前独独疼你，不过是暂时没有亲孙辈，亲孙女一落地，你就成多余的拖油瓶咯。”

“再过一阵子，爷爷奶奶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惯着你了。”

一句句冰冷直白的话，不带丝毫善意，像一根根细针，反复刺戳我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没有人顾及一个三岁孩子的心情，没有人懂得这些言语会带给我多大的恐慌。大人们只当孩童懵懂无知，听过就忘，殊不知不安一旦扎根，就会疯狂蔓延，占据整个幼小的心房。

原本踏实安稳的心，一下子悬在了半空。

我开始变得焦躁、胆怯、患得患失。从前无忧无虑四处玩耍的我，整日寸步不离黏在爷爷奶奶身边，一刻也不敢走远。我紧紧攥住老人的衣角，生怕一松手，这份唯一的疼爱就会被新来的孩子夺走。

夜里，我常常在睡梦之中猛然惊醒，下意识确认身边有没有人陪着。襁褓之中被抛弃的记忆再度苏醒，死亡、离别、无人收留的恐惧卷土重来。我夜夜惴惴不安，入睡艰难，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我浑身紧绷。

我太清楚被人嫌弃是什么滋味。刚出生就被生父视作累赘，数次险些丧命，一路颠沛流离，辗转求生。好不容易在爷爷奶奶这里寻到一处温暖的港湾，我拼尽全力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我最怕再次变回无人疼爱的多余者。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讨好所有人。

吃饭不敢争抢好菜，玩耍不敢吵闹任性，哪怕受了委屈，也默默憋在心里不敢哭闹。我努力变得格外乖巧懂事，尽量不给长辈添一丝麻烦。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安静、足够听话、足够让人省心，爷爷奶奶就不会减少对我的疼爱，不会把我弃之不顾。

可人心的偏向，从来不会因为孩子的懂事而停下脚步。

远在外地的养父母满心期待迎接新生命，每次往家里寄东西，大半的衣物、营养品，都是为腹中的胎儿准备。电话里，母亲谈论最多的，也是即将降生的小宝宝，很少再细细询问我的身体状况，很少再牵挂我的日常情绪。

曾经，我是一家人唯一需要操心牵挂的孩子。

现在，所有人的期盼，都奔赴另一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

我站在院子的门槛边，望着远方通往村口的小路，心里空落落的。

我还没有见到那个还未出世的妹妹，就已经先一步体会到了失宠的寒意。

不安日复一日发酵，自卑一点点破土而出。我不敢再肆无忌惮地撒娇，不敢毫无顾忌地索取陪伴，总是缩在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看着大人们忙前忙后，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惶恐。

无数个黄昏，我独自坐在院坝的石阶上发呆。落日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一遍遍在心底反复确认：是不是只要亲生孩子降生，我就会被彻底冷落？是不是短暂的偏爱只是临时施舍，我终究还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没有人为我解答心底的迷茫，没有长辈蹲下来安抚我紧绷的情绪，所有人都沉浸在添丁的喜悦里，无人留意一个三岁孩子濒临崩溃的不安。

爷爷依旧会带我去镇上抓调理身体的草药，奶奶依旧会为我缝制暖和的小衣裳。可我能清晰察觉到，那份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溺爱，已经慢慢打了折扣。他们会不自觉地提起未出世的宝宝，会预留出钱财与物资留给后来的孩子。

独属于我的那份阳光，正在一点点被乌云遮挡。

我紧紧攥着小小的拳头，心底生出深深的无力。

我拼尽全力好好长大，努力不生病、不惹事、不添麻烦，只想牢牢守住这一处避风港。可血缘横在眼前，我终究是半路到来的孩子，终究比不过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三岁这年，安稳岁月迎来拐点。

属于我的独家温情，即将被新生的孩子分割殆尽。

恐慌牢牢困住了年幼的我，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就此生根发芽，往后许多年，无论身处何种境遇，这份害怕被抛弃的惶恐，始终盘踞在心底，再也无法彻底根除。

我尚且不知道，这仅仅只是爱意分流的开端。

等到妹妹降生的那一刻，所有温柔彻底偏移，昔日独属于我的偏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淤泥里长出的小苗，刚刚接住一缕暖阳，转眼就要迎接乌云遮蔽。

短暂的温暖转瞬即逝，长久的冷落与排挤，已经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