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风雨太烈,我的身子,终究扛不住常年漂泊。
在湖南务工的那一年,无休止的生病、反复的高烧咳喘、频繁的住院输液,一点点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也耗尽了父母所有心力。年轻的父母在外谋生,每日奔波劳碌,拼尽全力也无法一边养家糊口、一边贴身照料常年缠绵病榻的我。
狭小嘈杂的出租屋不适合养病,颠沛流离的生活不适合体弱的我继续生长。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只怕自己的奔波劳碌,反而让我的底子越拖越薄,只怕终有一日,他们拼尽全力,也留不住我这条孱弱的小命。
几番彻夜难眠的挣扎,几番反复斟酌的无奈,父母与养父最终做出了那个最心痛、最割舍不下的决定。
把我送回乡下,交由爷爷奶奶隔代抚养。
那是绝境之中,唯一能护住我的路。
唯有清净安稳的乡村水土、安静规律的作息、长辈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才有机会一点点修补我先天残缺的身体,一点点把我从常年病痛的泥沼里拉出来。
决定落定的那一刻,母亲躲在出租屋的角落,哭了整整一夜。
她舍不得我。
从襁褓逃生、百天别离、一路逃亡改嫁,我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怀抱。我是她拼了命护住的孩子,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牵挂与寄托。把尚且年幼、体弱多病的我独自留在老家,对她而言,如同生生剜去心头一块肉。
可她别无选择。
为了我的命,她必须忍痛放手。
离别的那日,天色阴沉,空气潮湿。母亲一遍一遍替我整理小小的衣衫,一遍一遍亲吻我的额头,指尖颤抖,眼底通红,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无声的泪水。养父沉默地收拾行李,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他们年纪轻轻,背井离乡拼命谋生,想要给我安稳余生,最后却只能无奈将我独自留在故土。
车子发动的瞬间,隔着车窗,我懵懂地望着渐行渐远的父母。
我太小,不懂离别,不懂取舍,不懂成年人身不由己的艰难与心酸。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的身边,再也没有日日抱紧我的母亲,再也没有夜夜守我入眠的父母。
从此以后,我的童年,只剩爷爷奶奶。
回到乡下陈家老宅,我彻底进入了隔代养育的岁月。
老宅安静清净,空气温润,水土安稳,没有城市的嘈杂奔波,没有异乡的水土不服,日子缓慢又平淡。可我的身体,早已积重难返。
最初回到乡下的日子,我依旧是药不离口、病不离身。
三天一感冒,两天一发烧,夜夜咳喘难眠,白日精神萎靡。小小的我面色蜡黄,身形瘦小,四肢无力,眼神怯弱,和同龄白白胖胖的孩童比起来,孱弱得让人心疼。
别的孩子肆意哭闹、满地奔跑、任性撒娇,而我连大声啼哭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人生,从落地开始,就比别人孱弱、隐忍、懂事太多。
爷爷奶奶看着日日受罪的我,看着小小年纪就饱受病痛折磨的我,心疼得整夜睡不着觉。
他们这辈子朴实善良、一生勤恳,从无半分私心,待我更是掏心掏肺、视若珍宝。他们知晓我从前的生死劫难,知晓我颠沛流离的过往,知晓我先天不足、命运多舛,便加倍加倍地疼惜、加倍用心地养护。
尤其是爷爷陈德山。
他成了我童年黑暗岁月里,最厚重、最安稳、最毫无保留的一束光。
爷爷一辈子节俭朴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辈子把钱攥得极紧。可自从我回到老家养病,他舍得把所有积蓄、所有时间、所有心思,全部耗费在我的身上。
他见我常年咳喘虚弱、体质衰败,心疼我日日打针吃药受尽苦楚,不愿看着我一辈子被病痛拖累、一辈子孱弱多病。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拼尽自己的余力,把我的底子养好,让我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平安长大、无病无灾。
为了调养我的身体,爷爷四处奔走、遍寻土方名医。
十里八乡的老中医、专治小儿体弱的偏方、滋补调理的食疗方子,他一一打听、一一记录。山路崎岖,路途遥远,他不嫌累、不嫌远,一步步走去、一次次请教,只为多一丝能养好我的希望。
别人不信一个先天多病的孩子能养好,唯有他固执、坚定,一心一意,只想护我痊愈。
听说进口奶粉营养高、能修补先天亏虚,他毫不犹豫,花高价一箱一箱买回来。
他自己常年粗茶淡饭、省吃俭用,一件旧衣服穿数年,从不舍得给自己添半点好东西,却从不委屈我的口粮。最好的奶粉、最贵的营养品、最细腻的米糊、最新鲜的土鸡蛋,永远优先喂给我。
清晨天刚亮,爷爷就起身生火,为我熬制温热细腻的米糊,小心翼翼吹凉,一口一口耐心喂养。
午后阳光正好,他抱着弱小的我坐在院坝晒太阳,一点点帮我温补身体。
夜里我咳喘难安、频繁惊醒,他夜夜不睡,抱着我、哄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遍遍安抚我惶恐不安的小情绪。
我发烧难受哭闹,他彻夜抱着我踱步,哪怕手臂酸痛、腰背僵硬,也绝不放下。
我吃药抗拒挣扎,他耐心哄劝、温柔安抚,从不凶我、从不骂我,哪怕我一次次把药打翻、一次次哭闹不止,他依旧温柔如初。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别人看不见的细碎时光里,爷爷用最笨拙、最质朴、最长久的陪伴,一点点修补我残破的身体,一点点治愈我与生俱来的虚弱与不安。
奶奶周秀兰亦是如此。
她温柔细致、心思柔软,把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都给了我。她亲手给我缝制柔软的小棉衣、小布鞋,怕我受凉、怕我受冻、怕我受人欺负。她每日细心观察我的气色、睡眠、饮食,稍有半点不适,立刻紧张不已,第一时间找药、调理、看护。
在爷爷奶奶全身心的滋养与偏爱下,我的身体一点点出现转机。
曾经反反复复不退的低烧,慢慢少了。
夜夜纠缠不休的咳喘,渐渐轻了。
每月必犯的感冒炎症,慢慢不再频发。
常年孱弱无力的身子,一点点长开、长结实。
我不再是那个奄奄一息、随时会被病痛带走的小婴儿。
是爷爷奶奶日复一日的精心喂养、日夜守护、倾尽所有的偏爱,硬生生把我从久病濒死的边缘,一把一把拉回人间。
是他们,修补了我残破的幼年根基,给了我活下去的底气。
乡下的日子安静、缓慢、纯粹。
没有争吵,没有暴力,没有追杀逃亡,没有人心险恶,没有颠沛流离。
偌大的农家小院,青山环绕,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四季安稳。
我在无人惊扰的温柔里慢慢长大,在爷爷奶奶毫无保留的疼爱里,短暂拥有了最踏实、最纯粹、最安稳的童年时光。
那段隔代养育的岁月,是我人生里最干净、最温暖、最治愈的一段时光。
父母远在他乡务工,一年到头难得一见。我的童年没有父母贴身陪伴,却幸运地拥有爷爷奶奶极致、无私、毫无保留的溺爱。
他们不嫌弃我是外来的孩子,不嫌弃我体弱多病、常年费钱费心,不嫌弃我身世难堪、命运坎坷。
他们只疼我、护我、惜我、怜我。
小小的我,在安稳的小院里慢慢褪去怯懦,眉眼渐渐有了孩童该有的柔和。我会对着爷爷奶奶浅浅笑,会伸手抱抱他们,会安静坐在一旁看他们劳作,乖巧、懂事、安静,从不惹祸、从不闹腾。
旁人都说,这孩子命苦,生来多难、身世坎坷。
可唯有我自己知道,在所有人都厌弃我、轻视我、视我为累赘的人生里,是爷爷奶奶,给了我唯一的偏爱与温柔,给了我唯一的人间值得。
只是那时的我年纪太小,不懂安稳难得,不懂偏爱有限,不懂幸福从来不会长久停留。
我尚且不知道,这份独一无二、倾尽所有的隔代疼爱,是我此生最奢侈、再也无法复刻的温暖。
我更不知道,温柔终有散场,安稳终有尽头。
我以为的岁岁年年、长久相伴,不过是命运短暂施舍的一场温柔幻梦。
再过不久,这份独属于我的偏爱,就会悄然分流、慢慢消散。
三岁将至,风雨再起,我的安稳岁月,即将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