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安稳,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清贫。
我在陈家小院拥有的那数月温柔,是我人生最初、也是最纯粹的一段被善待的时光。爷爷奶奶的疼惜、养父的包容、姑姑的偏爱,一点点抚平了我襁褓里自带的惊恐与寒凉,也让母亲苏琴在数年黑暗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可温柔撑不起生活,温情填不满清贫。
我的身体,是压在这个新家头顶最重的一座大山。
自出生起,先天亏虚、体弱多病就刻进了我的骨血。未满月遭逢家暴惊吓,百天历经生死逃亡,长期营养不良、日夜惊惧、居无定所、药食不调,让我的底子彻底垮掉。别的婴儿白白胖胖、安稳嗜睡、长势喜人,唯独我瘦小干瘪、咳喘不止、极易受惊,小病缠体,大病频发,从无一日安稳康健。
在乡下静养的数月,靠着陈家一家人精心喂养、细心照料,我堪堪褪去了濒死的孱弱,慢慢有了一点孩童的生气。可病根早已深深扎根在脏腑深处,根本不是短期调养就能彻底根除的顽疾。稍有受凉、颠簸、环境变动,我的身体就会立刻垮掉,旧病复发,反复缠绵。
家里种地务农的微薄收入,勉强够维持一家人温饱,却根本扛不住我常年看病、抓药、输液、调养的高额开销。
为了彻底撑起这个家,为了攒够我源源不断的医药费,为了不让我小小年纪常年被病痛折磨、被死亡阴影缠绕,养父陈峰与母亲再三斟酌,最终下定决心,背井离乡,远赴千里之外的湖南务工谋生。
那是他们能为我、为这个家,拼尽全力踏出的唯一出路。
离乡的那天,天色微亮,晨雾浓重。
爷爷奶奶站在村口相送,眼眶通红,满心不舍。奶奶周秀兰一遍遍替我裹紧襁褓,把提前备好的米糊、衣物、草药一一塞进行李袋,反复叮嘱母亲一定要好好照看我,千万不能让我受凉受累。爷爷陈德山沉默伫立,满心牵挂,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嘱托,让他们在外安心挣钱,一定要把我的身体养好。
他们护了我短短数月,疼我如亲孙女,却终究留不住奔波谋生的一家人。
货车缓缓驶离故土,熟悉的村庄、温暖的小院、善待我的亲人,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从此,我告别了短暂安稳的乡土,踏入了漫长异乡漂泊的人生。
千里路途,一路颠簸。
密闭的车厢、不断变换的环境、忽冷忽热的气温、无尽的路途摇晃,彻底击溃了我刚刚好转一点的身体。
路途过半,我便开始持续低烧。
小小的身子滚烫滚烫,呼吸急促,咳喘不止,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软糯的身躯无力地蜷缩在母亲怀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母亲紧紧搂着我,彻夜不敢合眼,用掌心一遍遍贴着我的额头,满心焦灼,却身在路途,求医无门,只能靠着随身携带的简易草药,勉强为我物理降温。
养父看着襁褓里饱受折磨的我,看着身心俱疲、满眼心疼的妻子,心底满是酸涩与无奈。他拼命赶路、拼命奔赴异乡谋生,只为给我治病,可眼前的路途颠簸,却让年幼的我再次受尽苦头。
一路风雨,一路煎熬,终于抵达湖南陌生的小城。
举目皆是异乡,身边无亲无故,没有熟人帮扶,没有故土温情,只有陌生的街道、拥挤的出租屋、压力重重的生活。一家人租下一间狭小简陋的民房,屋子狭小逼仄,通风极差,常年潮湿闷热,环境嘈杂脏乱,根本不适合体弱多病的婴儿休养。
可这是我们在异乡唯一的落脚地,是我们拼命谋生、努力活下去的根基。
从落脚湖南的第一天开始,我的病痛,就成了一家人日常的常态。
异乡水土不服、环境阴冷潮湿、作息日夜颠倒、营养跟不上体质消耗,让我的身体彻底陷入恶性循环。
别人的孩童岁月,是蹒跚学步、嬉笑玩闹、肆意生长。
而我的幼年岁月,是药水、针管、吊瓶、病床、无休止的咳喘与反复不退的低烧。
我几乎每个月都要生病,每个月都要进医院。
风寒、支气管炎、呼吸道感染、反复发热、久咳不愈,各种幼儿病症轮番缠上我。稍有风吹草动,我立刻高烧惊厥,咳喘窒息,小脸憋得通红发紫,呼吸艰难,每一次发病,都凶险万分,都足以让父母心惊胆战、彻夜无眠。
无数个深夜,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唯独狭小的出租屋里灯火通明。
母亲抱着浑身滚烫、咳喘难安的我,心急如焚,连夜奔赴医院急诊。养父紧随身后,奔波挂号、缴费、取药、排队输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小小的我,稚嫩的皮肉,被无数次针扎、无数次输液、无数次抽血化验贯穿。细细的针管扎进细小的血管,冰凉的药水顺着脉络流入体内,贯穿我尚且脆弱的五脏六腑。我夜夜痛哭,挣扎颤抖,哭得嗓子沙哑、浑身无力,却无人替我承受半分苦楚,只能硬生生熬过一次又一次病痛折磨。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是我幼年最熟悉、最深刻、最无法摆脱的味道。
医院的病床,是我幼年待得最久、停留最多的地方。
别人家孩子的童年记忆是糖果、玩具、家人的宠溺、庭院的嬉闹。
而我的童年初始记忆,只有冰冷的病床、刺眼的灯光、苦涩的药味、刺骨的针痛,还有父母日复一日的焦灼与疲惫。
为了医治我的顽疾,夫妻二人拼尽了所有力气。
他们在陌生的城市没日没夜打工,起早贪黑,任劳任怨,干着最辛苦、最劳累、最廉价的活计。清晨天未亮便出门做工,深夜星光漫天才疲惫归家,全年无休,不敢懈怠半分,不敢偷懒片刻。
他们挣来的每一分血汗钱,几乎全部砸进了医院,全部用来为我治病、买药、调养身体。
高额的检查费、输液费、药费、住院费,如同无底黑洞,一点点吞噬着一家人全部的收入与积蓄。
原本勉强维持温饱的小家,因为我的久病缠身,彻底入不敷出,负债累累。
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拮据窘迫到了极致。大人舍不得吃一顿肉、舍不得添一件新衣、舍不得花一分多余的钱,所有节省、所有隐忍、所有拼命,全部只为护住我这条孱弱的小命,只为让我少受一点病痛折磨,只为让我能平安熬过幼年期,好好活下去。
长期反复的病痛,不止折磨我的身体,更压垮了一家人的精神与生活。
日复一日的就医、无止境的开销、看不到尽头的病痛,慢慢磨平了初到异乡的期待,也一点点压垮了养父母最后的底气。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贫穷,只怕拼尽全力,依旧护不住一个弱小的我;只怕倾尽所有,依旧治不好我根深蒂固的顽疾;只怕小小年纪的我,终究熬不过层层病痛,熬不过这泥泞多难的人生。
我尚且懵懂无知,听不懂大人的焦虑与无奈,感受不到生活的沉重拮据。
我只知道身体日日难受,咳喘时时纠缠,浑身无力,夜夜难眠。我只能本能地依赖母亲的怀抱,依赖养父温柔的安抚,在无尽病痛里怯生生活着,在陌生异乡里孱弱生长。
长期的病痛,让我的性格愈发怯懦敏感。
我比寻常孩童安静太多,很少哭闹,极少折腾。或许是潜意识里早已明白,自己是家里最大的负担,是拖累所有人的累赘。我早早学会了安静、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不添麻烦、学会了默默承受所有苦楚。
小小的心底,早早埋下了自卑与亏欠的种子。
我活着,就要拖累父母奔波劳碌;我活着,就要耗尽家里所有积蓄;我活着,就要让本就清贫的家,常年活在压力与拮据之中。
漫长的异乡岁月,漫长的久病缠身,彻底定格了我一生的底色。
体弱、敏感、缺爱、自卑、习惯性愧疚、习惯性自我否定,全部源于这段日日病痛、全家负重前行的幼年时光。
湖南漂泊的这一年,是我病痛最密集、身体损耗最严重、家庭压力最沉重的一年。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家人彻底看清现实:
短期的医治治标不治本,我的先天病根太深,常年跟随父母奔波务工、居无定所、日夜就医,不仅无法养好身体,反而会让我的体质越拖越差,顽疾越积越深,最终彻底拖垮我的一生,也拖垮整个家。
万般无奈,万般煎熬之下,一个忍痛割爱的决定,被迫提上日程。
为了保住我的性命,为了彻底调养我的身体,为了让我脱离奔波劳碌、脱离嘈杂异乡、脱离日日就医的恶性循环。
他们只能忍痛将我送回乡下,送回最疼爱我的爷爷奶奶身边,开启隔代养育、孤身养病的漫长岁月。
短暂的异乡安稳彻底落幕,无休止的病痛依旧缠身。
我的苦难,从未真正停歇。
我的挣扎,才刚刚行至中途。
淤泥幼苗,躲过了人为杀机,躲不过先天孱弱;躲过了颠沛逃亡,躲不过久病蚀骨。
往后数年,乡间独处、隔代庇佑、无人相伴、默默养病,将成为我童年最漫长、最孤寂、最深刻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