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妈下定决心离开林家小院算起,日子一晃又过了两个月。
那时我刚满六个月,小小的身躯依旧被病痛纠缠,咳喘时轻时重,夜里常常睡得不安稳。母亲带着我一路辗转躲避,不敢在同一个村庄久留,害怕林强循着踪迹追来。居无定所的漂泊耗尽了她仅有的积蓄,频繁的赶路、长久的焦虑,再加上营养跟不上,她剖腹产留下的旧伤反反复复发作,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女,怀里抱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婴儿,没有存款,没有落脚地,还要时时刻刻躲避前夫无休止的搜寻。往后的路该往哪里走,无数个深夜,母亲抱着蜷缩在襁褓里的我,坐在冰冷的屋檐下彻夜难眠。
娘家终究只能短暂藏身。外公常年靠打零工度日,家境本就贫寒,添上母女两张嘴,日常开销立刻捉襟见肘。亲戚邻里的闲话也越来越多,有人同情她的遭遇,更多人却在私下议论,一个未婚少女带着私生女,往后一辈子都很难再站稳脚跟。流言蜚语像细密的针,日复一日刺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需要一处长久安稳的容身之所,需要一个能够挡住风雨、护住幼小女儿的依靠。
经熟人牵线介绍,母亲认识了养父陈峰。
陈峰为人老实木讷,性情宽厚温和,不酗酒,不暴躁,更不会动手打人。他早早了解了母亲的过往,清楚我是上一段婚姻留下的孩子,却没有半分嫌弃。在那段人人都对我们母女避之不及的灰暗时光里,他伸出了手,愿意接纳我们,愿意撑起一个完整的小家。
对于深陷绝境的母亲而言,这份真诚与包容,无疑是刺破层层乌云的一缕微光。长久活在暴力与追杀之中,她早已对尖锐的争吵、突如其来的拳脚充满恐惧,而陈峰平和沉稳的性子,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踏实与安心。
相识相知没有耗费太久。在我六个月大这一年,母亲带着我,义无反顾嫁给了陈峰。没有隆重的婚礼,没有丰厚的彩礼,简简单单置办了几床被褥,我们正式踏入了陈家的大门。
踏入陈家院门的那一刻,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养父一家人的善意,来得格外真切。
陈家爷爷奶奶陈德山与周秀兰,都是一辈子扎根乡土的淳朴庄稼人。二老知晓我们母女颠沛流离的苦难,满心怜悯,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外来的拖油瓶。他们对待我,如同对待自家亲孙女一般上心。
养父的姑姑陈燕,性子爽朗心软,格外偏爱尚且瘦弱多病的我。一有空就会过来探望,送来棉布、米糊,耐心逗我玩耍,处处护着我不受旁人闲话侵扰。
最让母亲安心的人,还是养父陈峰。
他从来不会区别对待我,待我视如己出。他从不计较我并非自己的骨肉,平日里外出务农打工,挣来的钱最先留出我的医药费与奶粉钱。旁人在背后嚼舌根,议论我是“带过来的外人”,他总会主动出言维护,不许任何人随意中伤年幼的我。
那段日子,是我幼年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暖阳。
长久的惊吓与漂泊,让我自幼极易受惊,一点点响动都会整夜啼哭。刚住进陈家的那段时间,我满身长满水痘,密密麻麻的疱疹遍布全身,溃烂发痒,夜夜哭闹不止,整夜无法安睡。小小的我痒得不停扭动身体,哭得嗓子沙哑,瘦得只剩下一把小脸。
看着我日夜受罪,一家人全都跟着揪心。
陈峰二话不说,放下手头的农活,抱着我一趟趟往返乡镇诊所。西药药膏不间断地买回来,昂贵的草药一包包煎熬妥当。夜里他放弃睡眠,坐在摇篮边,轻轻替我擦拭药膏,整夜轻拍我的后背安抚情绪。只要我稍有不安,他便立刻起身照料,熬到天光破晓也毫无怨言。
为了让我的身体尽快养好,爷爷奶奶省下平日里仅有的鸡蛋粗粮,全部磨成细腻米糊喂给我。哪怕自家口粮紧张,也从来没有委屈过我的口粮。
没有人把我当成累赘,没有人把我的病痛当成负担。
不必再听见摔砸碗筷的怒吼,不必再一听见脚步声就慌忙躲藏,不必再时时刻刻提防突如其来的杀机。紧闭的房门之外,再没有亡命追捕的阴影。
夜里睡得踏实安稳,白日里有人哄逗玩耍,一日三餐能够吃上温热的食物,紧绷了半年的心神终于慢慢舒展。
母亲也终于卸下了一身防备。不必再整夜睁着眼睛守着孩子保命,不必再时刻直面无休止的家暴。在安稳平和的日子里,她紧绷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长久郁结的心结慢慢化开,身上的旧伤也得到了休养调理。
小院炊烟袅袅,晨昏平淡安稳,柴米油盐平淡细碎,却盛满了从前不敢奢望的温情。
我六个月来到陈家,在一大家人的呵护下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不用躲避仇家,不用颠沛逃亡,病痛有人医治,啼哭有人安抚,瘦弱的身子一点点有了起色。
我渐渐褪去了襁褓里与生俱来的惶恐,不再一听见动静就瑟瑟发抖,会对着养父母咧嘴啼哭,会伸手去抓长辈递来的小物件,露出孩童本该有的懵懂天真。
在所有人毫无保留的偏爱里,我短暂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拥有了一段不被嫌弃、不被伤害、不被算计的安稳岁月。
只是那时年纪太小,我还不懂得分辨这份温暖的时效性。我以为这份疼爱会长久存续,以为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落脚的港湾,以为往后岁岁年年,都能依偎在一家人的温情里慢慢长大。
所有人都真心善待着半路到来的我,可血脉终究是横亘在亲情之间一道无形的鸿沟。平静安稳只是暂时的避风港,幸福是转瞬即逝的烟火。
安稳日子仅仅持续了短短数月。为了赚取更多收入,为了凑齐我常年看病吃药的开销,养父母不得不收拾行囊,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决定远赴外地务工谋生。
一家人商议再三,最终决定举家搬迁,去往湖南闯荡谋生。
离别前夜,奶奶连夜给我缝制厚实的小棉袄,爷爷把积攒许久的草药仔细打包妥当。养父把摇篮牢牢捆在货车上,再三叮嘱路上一定要照顾好体弱的我。
母亲抱着我坐在屋檐下,望着满天星月,心里满是忐忑。
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小家,就要奔赴千里之外的异乡。异地谋生收入不稳,举目无亲,而我先天亏虚的身体,依旧经不起风霜折腾。
可除此之外,他们别无选择。想要治好我的顽疾,想要撑起一家人的生计,只能奔赴大城市打工挣钱。
货车发动的清晨,我窝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懵懂地望着渐渐远去的村庄。
六个月的安稳岁月,是我泥泞人生里第一束温柔的光。
前路山高水远,异地漂泊、久病缠身的磨难,已经在远方静静等候。短暂的温暖过后,漫长的清贫与病痛,即将再度席卷而来。
幼苗暂时躲开了屠刀,迎来一段和煦日光,却还没有真正扎根土壤。往后风吹雨打依旧不断,安稳只会是短暂停留,颠沛与离别,依旧会贯穿我大半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