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非小说  作者亲身经历改编  林念 

第三章 百天离别,逃离地狱

泥底生长的念

水塘边的风波平息之后,阴雨依旧连绵数日,空气里的湿冷久久不散,可比起人心的寒凉,这点风雨已经不值一提。

外公苏建国把我牢牢护在怀里,伸手搀扶起瘫坐在泥水里的女儿苏琴。母亲浑身湿透,赤脚被碎石划开一道道伤口,血水混着污泥凝固在皮肤上。剖腹产留下的刀口经过一番剧烈奔跑与冲撞,旧伤再度撕裂,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不断袭来,她佝偻着身子,脸色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连正常呼吸都变得艰难。

亲眼目睹女婿想要溺死亲生骨肉,外公心里的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大半辈子他都为人和善,遇事习惯息事宁人,从来不愿意与人撕破脸面。可今天亲眼撞见这场惨剧,他心里最后一丝情面也彻底断绝。眼前这个曾经被勉强接纳的女婿,早已泯灭人性,连嗷嗷待哺的婴儿都能痛下杀手,再把女儿留在这个男人身边,迟早要闹出人命。

林强被邻里围在一起指指点点,丢尽了脸面,不仅没有丝毫悔意,反而越发蛮横撒野。他梗着脖子,满脸戾气,丝毫没有为人夫、为人父的愧疚。

“不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吗?养着只会赔钱。家里本就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一罐奶粉都买不起,与其让她跟着我们挨饿受罪,不如一了百了,大家都能解脱。”

轻飘飘几句话,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尖刀,一下下扎进母亲的心窝。

结婚大半年,十七岁的她咽下了数不清的委屈。为了守住一个看似完整的家,她忍受无休止的辱骂推搡,怀着孩子忍气吞声,生完孩子吃不饱饭坐不好月子。刀口反复发炎溃烂,她只能默默咬牙硬扛,不敢有半句怨言。她一次次自我宽慰,人心总能慢慢捂热,艰苦的日子熬过去,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直到亲眼看见林强抱起襁褓中的我,想要把我沉入深水,她所有残存的幻想轰然破碎。

这个人没有良心,没有亲情,更不存在半分夫妻情分。他只贪恋喝酒游荡的自由,憎恨一切牵绊。只要我还留在这间小屋里,他心底的杀念就永远不会消散。这一次被拦下来,下一次他一定会寻找更加隐蔽的机会,到时候再也不会有人及时出手相救。

继续留下来,母女二人早晚会葬送在这片牢笼之中。

“林强,”母亲的声音嘶哑破碎,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我再也不和你一起过日子了。”

一句话,耗尽了她所有残存的执念。

林强愣了片刻,随即嗤笑出声,满脸不屑。在他眼里,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身无分文,离开了他根本无处落脚,根本没有底气提出分开。

“不过是一时赌气罢了。离开我,你们母女俩喝西北风去?”他吐掉嘴里的烟蒂,眼神凶狠地逼上来,“孩子是我们林家的骨肉,是死是活都得留在林家,你想带走她,门都没有!”

外公上前一步,把母亲护在身后,抱着我的手臂绷得紧紧的。襁褓里的我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安地小声呜咽起来,细碎的哭声让外公心头一紧。

“孩子是我的外孙女,有我在,你休想再动她一根手指头。”苏建国压抑着满腔怒火,一字一顿,“你连亲生女儿都要下死手,这个家,我女儿一天都不能多待。今天我就要把她们母女带回娘家。”

“人是我娶进门的,孩子是我生的,轮不到外人插手!”林强冲动地扑上来,伸手就要抢夺襁褓。

街坊邻里还没有走远,见他还要动手抢孩子,纷纷出声阻拦。众人的劝阻让他有所顾忌,不敢当众大打出手,只能站在院门口肆意咒骂,污言秽语源源不断,恶毒地诅咒我们走出家门就无路可走。

外公不愿继续在此无谓争执,搀扶着身心俱疲的女儿,抱着尚且弱小的我,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座充满杀机的小院。身后的谩骂久久回荡在小巷深处,阴冷刺骨,如同这片看不见底的地狱。

一路泥泞,冷风萧瑟。母亲每迈出一步,腹部的伤口就一阵阵抽痛,脚底的伤口被冷水浸泡,火辣辣地钻心疼。她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呻吟咽回喉咙里,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襁褓里的我。只要孩子能够平安活着,再深重的苦楚她都能够咬牙扛住。

回到外公乡下简陋的平房,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外公小心翼翼把我放在铺着旧棉被的木板床上,又急忙找来干净布条,蹲下身帮女儿清理脚上的伤口。

屋子贫寒简陋,没有丰厚的物资,没有精致的衣食,可这里没有酒瓶满地,没有突如其来的暴力,更没有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死亡威胁。这里是母女二人唯一能够喘息片刻的避风港。

短暂的安稳仅仅维持了半日。

黄昏时分,满身酒气的林强一路追赶到娘家院门外。他用力捶打木门,高声叫嚷,一会儿索要妻儿,一会儿讨要当初订婚花费的钱财,在街巷里撒泼打滚,闹得整条街人尽皆知。邻里纷纷探头观望,闲言碎语漫天飞舞。

外公闭门不应,任由他在门外肆意叫嚣。母亲蜷缩在床边紧紧抱住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终于彻底看清现实:这个人一旦纠缠上来,绝不会轻易放手。只要摆脱不掉林强,杀机就会如影随形,我们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安宁。

那时我出生刚满百天。

月子里长久的惊吓、营养不良、日夜啼哭,早已把我的身体彻底拖垮。先天孱弱的底子没有半点调养,如今终日活在惊恐之中,我的小病再也没有断过。持续的低烧反反复复,咳嗽日夜不停,瘦小的身子整日蔫蔫地蜷缩在襁褓里,连啼哭都有气无力。

小小的房间里,日夜回荡着我虚弱的咳喘声。

每一声呻吟,都刺在母亲的心尖上。她抱着浑身发烫的我,手足无措,整夜整夜默默流泪。娘家本就清贫,外公靠着打零工勉强糊口,凭空多出母女两张嘴,奶粉、退烧药、日常衣食,每一笔开销都压得老人家喘不过气。

外公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干重活,挣来的血汗钱几乎全部用来给我买米糊、抓草药。他拼尽全力庇护我们母女,可他只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庄稼人,能力有限,没办法长久为我们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寄人篱下的窘迫,日复一日笼罩在母女心头。

亲戚们的闲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劝母亲忍一时之气,带着孩子重回林家,为了孩子保全一个完整的家庭;也有人叹息她年少遇人不淑,往后一辈子都要被女儿拖累。

没有人在意她剖腹产留下的终身伤病,没有人看见她数次濒临死亡的绝望,更没有人明白,一旦重回那座小院,等待我的只会是下一场死劫。

母亲抱着咳喘不止的我,整夜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彻夜难眠。一边是随时会吞噬性命的牢笼,一边是娘家捉襟见肘、流言四起的窘迫日子,她进退两难,前路一片漆黑。

没过几天,林强又一次找上门来。这一回,他收起了一身戾气,装出幡然悔过的模样,低声下气地向母亲道歉,赌咒发誓从今往后戒酒收心,踏实干活养家,好好善待妻女。

痛哭流涕的伪装,专门用来哄骗年少心软的母亲。

旁人轮番上门劝说,再看着怀里吃不饱饭、缠绵病榻的我,母亲一时之间动摇了。她害怕长久拖累老父亲,害怕孩子跟着自己居无定所,害怕母女二人一辈子没有落脚之处。

她一时心软,选择再相信他最后一次。

外公百般阻拦,苦口婆心劝她看清人心险恶,可架不住女儿满心茫然与无奈,最后只能长长一声叹息,眼睁睁看着我们收拾几件单薄衣物,重新踏入那座遍布戾气的小院。

再次踏进家门,阴冷压抑的氛围扑面而来。院子冷冷清清,屋内散落着满地酒瓶。不出三日,林强就彻底撕下了伪装。所有誓言全部抛之脑后,酒照喝,脾气照发,整日游手好闲,一分钱也不肯往家里拿。

从前暗藏的恶意,此刻再也不加掩饰。

他看着日渐消瘦、小病不断的我,厌烦更胜从前。他常常站在床边冷眼打量襁褓中的我,眼神阴沉沉的,藏着无人知晓的盘算。

母亲只能时时刻刻把我搂在怀中,吃饭抱着,睡觉搂着,不敢有一秒钟松懈。她整日活在高度紧绷的恐惧里,夜夜不敢深睡,精神濒临崩溃。家暴再次卷土重来,一言不合就是辱骂与推搡,他再也不会顾及襁褓中的孩子,当着我的面摔锅砸碗,嘶吼咆哮。

长久处在嘈杂惊恐的环境里,我夜夜惊厥,一点轻微响动都会吓得放声大哭。反反复复的低烧、咳嗽、受惊啼哭,把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拖垮。病根牢牢扎进骨肉,伴随我半生岁月。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刀口旧伤反反复复发炎,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败。她抱着哭闹不止、浑身难受的我,终于彻底清醒。

一时的退让,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伤害。

水塘一劫没能除掉我,林强只是暂时收敛了杀心,依旧在静静等候下一个无人看管的时机。这间破旧小屋没有烟火温情,只有无休止的恐惧、争吵与暗藏的杀机。只要一天不彻底逃离,死神就会日夜徘徊在床头。

百天未满,历经两度生死劫难,母亲再也不敢抱有半分幻想。

深夜,她抱着瘦弱多病的我望着漆黑的长夜,终于下定最后的决心。

无论前路多么风雨飘摇,无论往后如何漂泊流离,她都要带着我彻底逃离虎口,拼尽全力护住我的性命。

不能再留在这座地狱里坐以待毙。

收拾行李的那个清晨,天色微亮。母亲只用一块旧布包裹好我的襁褓,没有留恋,没有回头,趁着林强宿醉沉睡,抱着我悄悄走出院门。

一百天的我,懵懂无知,还不明白这场离别意味着颠沛流离的开端。我依偎在母亲温热的怀抱里,含着手指沉沉睡去,只隐约察觉到周遭环境越来越陌生。

我们终于逃离了地狱小院,彻底斩断了与生父纠缠不清的过往。

只是那时的我们还不曾知晓,躲开了蓄意谋害的恶人,仅仅只是熬过了第一重劫难。往后漫长岁月,清贫、漂泊、离别、寄人篱下的苦楚,还在前方静静等候。

襁褓幼苗逃出了屠刀,却还要在无边泥泞里,继续咬牙挣扎。

前路山高路远,风雨连绵,母女二人只能紧紧相依,在无人庇护的世道里,一步一步艰难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