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衍下楼的时候,八仙桌上只有四副碗筷。
昨天是七个。少了三个。
他数了一下在场的人:短头发女孩坐在角落喝粥,军大衣在抽烟,那个瘦高个儿男人缩在椅子里发呆,两只手一直在抖,抖得筷子都拿不稳。穿西装的中年人不在,白色羽绒服的女孩不在,两个学生也不在。
"人呢?"他问。
短头发女孩抬了下眼皮:"红钥匙那个,昨晚出来了。没回房间。"
周衍明白了。老头说过,走廊里待超过三分钟。中年人大概是昨晚受不了,开了门想跑。走廊里待超过三分钟,然后呢?他不知道,但人没了就是没了。昨天还在嚷嚷要报警的人,今天连碗筷都撤了。
"还有两个呢?"
"学生。"军大衣掐灭烟,声音很哑,"他们那间房今天开了门。进去了,没出来。黄的和绿的那两把钥匙,还插在门上。"
周衍坐下来吃饭。粥是白米粥,咸菜切丝,味道正常。他一边吃一边想,那两个学生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校服上绣着什么学校的名字,他没仔细看。昨天还在小声嘀咕走廊里有脚步声,今天就没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没进?"他问短头发女孩。
"进了。"她说。
"出来了。"
"嗯。"
她没多解释,周衍也没追问。他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口子,不深,但血还没干,从虎口一直划到食指根部。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手缩进袖子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能活下来就行,别人的事他管不了。四个人,三天之内少了三个,这个淘汰率比他想象中高得多。他开始重新审视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军大衣今天比昨天话多了,烟抽得更凶,但手不抖,看起来是见过场面的人。瘦高个儿明显是吓坏了,太平间里看见自己的尸体,换谁都得崩。短头发女孩最奇怪,她拿了黑钥匙,进了那间从没人活着出来的房间,但她出来了,手上有伤,但人没事。
吃完饭他回房间,把门关上。油灯的火苗比昨天亮了一些,灯里的油也多了一点。他算了一下,第一次任务给了一小瓶,如果每次差不多,他得进九次。
九次。每七天一次,就是两个月。两个月待在这栋楼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工作还在不在,不知道房租到期了房东会不会把他东西扔出去。
但跟死比起来,两个月算什么。
他坐在桌边把守则簿的规则又回忆了一遍。值日生,打铃,不能进灯亮的房间,听到上课铃就坐下。那个黑影子来点名的时候,他差点没控制住想跑。不是怕,是本能。人的本能就是跑,跟动物一样。但规则说不能动,那就不能动。规则是这地方的铁律,他看得出来。中年人不守规矩,死了。两个学生可能进了副本没扛住,也死了。
他在桌上敲了两下,开始想这件事的逻辑。
这个教室副本里有两套系统在同时运行。一套是"值日"系统,他得找牌子、放牌子、拿灯油。另一套是"上课"系统,铃声响了就得坐好,影子来点名,不能动。两套系统交叉的时候最容易出事,比如他找值日牌的时候正好赶上上课铃。他运气好,铃响的时候刚好在教室里。要是那时候在走廊上呢?在外面没有课桌可坐,怎么办?规则说"坐在座位上",走廊上没有座位。
他把值日表上的布局又回忆了一遍。七个区域,每个区域一块牌。如果提前规划好路线,避开铃声的时间间隔,理论上可以在两次铃之间全部找完。但他不知道铃多久响一次,也不知道规律。第一次是靠运气,第二次不能靠运气了。
而且纸条上写了:"下一次,铃声会更频繁。"这就意味着第二次进去,留给他的操作时间更短。他得想个办法提前知道铃什么时候响。是随机的还是有规律?第一次响铃的时候他正在翻值日表,第二次响铃是在走廊里找牌子的时候。两次间隔大概十分钟左右。如果这个间隔稳定的话,他可以掐着时间行动,在铃响之前回到教室坐好。但纸条说了,下次会更频繁,十分钟的间隔可能会缩到五分钟甚至更短。
周衍靠在椅背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影子点名的时候翻的是哪个本子?不是值日表,也不是守则簿。是第三个本子。他当时余光瞥到讲台上摞着好几本,最下面那本翻开着,影子翻了两页就合上了。那本是什么?名单?记过簿?他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
下次得注意。如果能搞清楚影子的行为规律,就多一层保险。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他开门,是那个瘦高个儿男人,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两只手还是抖的。
"你……你那边是什么?"他声音发抖,"我那边是医院。太平间。太平间的冰柜里有六个人,我得一个一个核对身份。第五个……第五个是我自己。我看见自己的脸了,眼睛是睁着的。"
周衍看了他一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副本?"
"好像是。每个人房间里的门通向不一样的地方。"瘦高个儿咽了口唾沫,"那个女的,黑钥匙那个,她房间里的门……从来没开过。"
周衍想起老头说的话。黑钥匙的房间,从开过门。进去过的人,没回来过。
"她人呢?"
"在房间里。不出来吃饭,不跟任何人说话。我敲门她不开,敲了三次都不开。昨天晚上我听见她房间里有声音,像在跟谁说话,两个人,一问一答,听不清说什么。但那房间只有她一个人。"他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见另一种声音,不是人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很沉,很慢。"
瘦高个儿走了之后,周衍下楼转了一圈。柜台后面空着,老头不在,也不知道去哪了。他走到柜台边上,往后面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一幅画。之前没注意过,可能是灯太暗。画上是一栋三层木楼,跟这栋一模一样,连飞檐翘角的弧度都对得上。但画里的楼有七个窗户亮着灯,每个窗户里隐约有人影,看不清面目,但能看出是在各自做各自的事。
七个。
他看了看楼上。现在这楼里只剩四个人。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幅画。画框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毛笔写的,褪色了,得凑很近才能看清:
"甲子年秋,第七批房客。"
甲子年。六十年一个甲子。
这栋楼里来过多少批人?
周衍回到房间,关上门。他把油灯端起来,对着墙照。
白灰墙面上,昨天那行指甲刻的字还在。
"第七个房客从未离开。"
他又换了个角度,把灯凑近了看。那行字旁边还有更浅的刻痕,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是另一行字,更小,更潦草,像是趴在墙上偷偷刻的:
"她还在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