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

周衍没动。

那扇门开了一半不动了，小孩的笑声也停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头顶那团暗红色光源发出的极细微的嗡嗡声，像老式日光灯管那种频率。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板。灰蒙蒙的表面，上面什么都没写。但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分明看到值日表翻开的那页上有规则。

他重新翻开讲台上那摞本子。

不对。不是刚才那本。

这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守则簿。纸质比值日表新一些，但边角同样卷了边，封面上有水渍。

翻开第一页，工工整整的楷体，像是小学生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

一、值日生必须在打铃前完成全部值日任务。

二、不要回应走廊里的声音。

三、灯亮着的教室不能进去。

四、如果听到上课铃，必须坐在座位上，不许动，直到下课铃响。

五、值日生最后离开教室，关灯，关门。

周衍把这五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五条规则，不多不少，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具体的动作或禁忌，没有废话。写规则的人很清楚这间教室里会发生什么。"值日生"是他。值日表上写的就是他的名字。

他得在"打铃"之前完成值日任务。但什么任务？打什么铃？多久打一次？铃从哪响？

他把本子往后翻。第二页是一张教室平面图，标注了七个区域：讲台、黑板、窗户、储物间、走廊、后门、卫生角。每个区域后面跟着一个符号，看不懂，像是某种记号又不是汉字，更像是甲骨文之类的象形符号，歪歪扭扭的。平面图边上画着箭头，从讲台开始，依次经过每个区域，最后回到讲台，画了一个圈。这就是"顺序"。他盯着箭头看了半天，确认自己记住了，才翻到下一页。

第三页只有一句话："找到全部七块值日牌，按顺序放进讲台抽屉。顺序见平面图。"

周衍看了看讲台的抽屉。三个抽屉，全锁着。第一个抽屉锁眼上插着一把小钥匙，铜的，拴着红绳，小得像挂坠。他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铜是凉的，握了一会儿才捂热。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小孩的，是大人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节奏很稳，不快不慢。脚步从远到近，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有人停在外面往里看。周衍站在讲台旁边没动，手心全是汗，呼吸压到最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他等了大概十秒，确认没有回头，才开始行动。

第一块值日牌在黑板槽里，粉笔灰底下压着，拇指大小的木牌，上面刻着"讲台"两个字。木牌很轻，像是泡桐木做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角有磨损，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第二块在窗台缝里，"窗户"，木牌上沾着灰，卡在窗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他抠了半天才弄出来，指甲都抠疼了。第三块在卫生角的拖把后面，"卫生角"，拖把是湿的，一股馊味，木牌背面发霉了，长了一层绿毛。

找到第四块的时候出了问题。

第四块值日牌应该在储物间里。储物间在教室角落，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周衍刚伸手要推门，发现门缝下面透着光。暖黄色的光，不是头顶那种暗红色。

灯亮着的。

第三条规则：灯亮着的教室不能进去。

他收回手。站在门口等了大概两分钟，门缝下面的光灭了。他推门进去，储物间很小，堆着旧课桌椅和清洁工具，空气里全是灰尘，呛得他想咳嗽但不敢出声。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了，他回头拉了一下，没拉开。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先把东西找到再说。他在架子最底层找到了第四块，"储物间"，木牌压在一摞旧试卷下面，试卷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红色的分数，六十几分，七十几分，没有一个上八十分的。

第五块在走廊里。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教室，有些门开着有些关着，开着门的里面漆黑一片。远处尽头有光在晃，像是有人拿着手电筒走动，忽明忽暗。他贴着墙摸到第五块牌子，贴在走廊中段的墙面上，"走廊"，刚摘下来，远处的光突然近了，快了很多，像是发现了他。

他一个侧身闪进最近的一间暗教室，蹲在门后屏住呼吸。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在他藏身的门口停了一下。周衍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门外，不是人，因为门缝下面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挡住光。它站了大概五秒钟，走了。他数着心跳等了三十下，才出来。手心全是汗，木牌差点没攥住。

第六块在后门门框上，踮脚才能够到，"后门"。木牌上多了一道烧焦的痕迹，像是被烟头烫过。后门本身锁着，门缝里塞着头发，黑色的，很长，从门缝上面一直垂到下面，不像是自然脱落的，更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周衍没碰那些头发，拿了牌子就走。

第七块在卫生角的水桶底下，水桶里的水是黑的，有一股腥味，像是放了很久。他把水桶挪开，木牌泡在下面的水洼里，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卫生角"。不对，第三块也是"卫生角"。他看了看手里的牌子，两块都写着"卫生角"。难道有重复？还是说有两个卫生角？平面图上确实只标了一个。他想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平面图上"卫生角"后面跟的符号是两个圆圈，其他区域都是一个。两块牌，一个区域。

七块牌子全部到手。他按平面图上的箭头顺序，把值日牌一块一块放进讲台抽屉。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抽屉纹丝不动。他试着拉了拉，锁得很死，铜锁眼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到机关。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还是不动。他有点慌了，怕自己顺序搞错了，又把平面图翻出来对照了一遍。没错，就是这个顺序。放第七块的时候，他手指刚碰到抽屉边缘，里面发出咔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有一小瓶油。

指甲盖大小的瓶子，玻璃的，装着透明的液体，跟房间油灯里的油一模一样。瓶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值日生。下一次，铃声会更频繁。"

他把瓶子攥在手里。玻璃瓶很凉，比铜钥匙还凉，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身后的墙开始发出声响，跟进来时一样的木头摩擦声。墙壁裂开，透出他房间的灰白光。

他跨过裂缝，回到自己的房间。

墙合上了。干净的白灰墙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油灯自己亮了。火苗稳稳的，比之前亮了一点。

他把瓶子里的油倒进灯里。灯芯吸了油，火苗窜高了一截，又稳住了。

够了。还差很多。但这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