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没睡。
他在床上坐了一夜,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几十遍。
"第七个房客从未离开",指甲刻的,最后那个"开"字拖得很长,刻痕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试着用指甲去描那个"开"字,硬度差不多,得用很大力气才能在灰层上留下痕迹。
写字的人当时是什么状态?害怕?绝望?还是只是想给后来的人留个信?
他把油灯端到墙边,凑近了照。
刻痕旁边还有更浅的划痕,像是写了一半又擦掉了,看不清原本写的什么。
墙上白灰很薄,再刻深一点就到砖了。写字的人应该没敢刻太深,怕被外面发现。
天亮是猜的,因为窗户纸透了一点灰白的光。他开门出去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其他房间都关着门。楼下大厅没人,柜台后面也是空的。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听见二楼走廊尽头有很轻的关门声,像有人刚回房间。他站了一会儿,没看到人。
他回房间把门关上,坐回床上等。
大概是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他开门,是那个短头发女孩,黑钥匙那个。
她站在门口,黑眼圈很重,但眼神很清醒,不像是没睡好的样子,更像是根本没睡。
"吃饭了。"她说完转身就走,多一个字都没有。
周衍跟她下了楼。
大厅的八仙桌上摆着几个菜,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
但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也没有做过饭的痕迹,锅是凉的,刀架上没有一把刀被动过。
菜是凭空出现的,连碗筷都摆好了,整整齐齐。
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已经坐在桌边了,眼睛下面一圈黑眼圈,看起来也没睡,一直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戳。
两个学生也在,都没怎么动筷子。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坐在角落,碗里的饭一口没动,手一直在发抖。
矮一点的那个学生小声说:"你们昨晚听见了吗?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很慢,一步一步的。"
另一个学生拽了他一下:"别说了,吃饭。"
"怕什么,大家不都听见了。"军大衣开口了,他终于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张晒得发黑的脸,四十来岁,下巴上有道疤,"我从十二点听到两点,来回走了至少六趟。
每趟都停在我门口,站一会儿,再走。不是一个人,脚步声轻重不一样,至少两个。"
没人接话。那个中年人把筷子放下了,脸更白了。
周衍扒了两口饭,味道正常,就是普通的米饭炒菜,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
这种时候还能做出这种水平的菜,也不知道是谁的手艺。
他注意到桌上的菜每人面前的分量不一样,刚好够吃,不多不少。
像是知道每个人的饭量似的。
他吃完回房间,把门关上,坐在桌边盯着那盏油灯看。
油灯里的油是满的,很清,跟水似的,没有油该有的黏稠感。
他拿起油灯晃了晃,灯芯动了,油没洒。他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
不是煤油,不是菜籽油,什么味都没有。他把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冷意惊醒。
房间里变暗了。
窗户纸上的灰白光没了,像是天瞬间黑了下来,从正午直接跳到深夜。
油灯的火苗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剧烈摇晃,忽明忽暗,然后啪地灭了。
门响了。
不是有人敲门。是他房间里面,那面靠床的墙上传来的声音。
木头摩擦的声音,吱吱嘎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蠕动。
声音越来越大,墙面上开始出现裂纹,从中间向两边蔓延,像蛛网一样扩散。
周衍站起来,退到门边。
墙壁裂开了。
从中间向两边缓缓打开,像一扇暗门。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混着灰尘和某种腐烂的甜腥气,像夏天垃圾站的味道又不太一样,更闷,更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门里面是一个空间。
不是墙后面应该有的空间,墙后面应该是隔壁房间。
周衍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暗红色的光很微弱,只能看到几步以内的东西。地面是水泥的,有裂缝,上面积了一层灰,灰上有脚印,很小,小孩子的脚印,光着脚的,脚趾印清晰可辨。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身后的墙合上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暗光。
暗红色的光源来自头顶,像是天花板上嵌着什么发光的东西,暗红暗红的,像凝固的血,偶尔闪一下,像心跳,有节奏的。
等他看清面前的场景,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是一间教室。
老旧的课桌椅,木头桌面被刻满了字,乱七八糟的名字和脏话,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刀刻。
黑板上蒙了一层灰,讲台上放着一摞皱巴巴的本子。
墙上的时钟停在三点十五分,秒针不动。教室后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光荣榜,上面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但能看见每个名字后面都盖着红色的印章。
墙上还贴着课程表,周一到周五,科目栏写着语文数学英语,但"英语"两个字被涂黑了,用什么尖东西划掉的,划得很深,纸都破了。
课程表旁边贴着一张值日轮流表,名字都是手写的,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来,有些名字被水渍泡花了看不清。
但最让人发毛的是桌子。
所有课桌都朝一个方向摆着,整整齐齐。但那个方向不是讲台,是教室的后墙。
每一张桌子的抽屉都拉了出来,空着,像在等什么东西放进去。
讲台上那摞本子最上面一本翻开着,上面写着一行字:
值日表
周衍走过去翻了翻。值日表上列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一周七天,循环排列。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
"周衍。"
后面跟着今天的日期。
他把本子合上,又翻开看了第二遍。没错,就是他的名字,工工整整的楷体。
前面那些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日期循环,只有他的名字后面没有日期,只写了一次,像是单次生效。
教室的门突然响了。
不是风。是有人在推门。
门把手缓缓转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嘎吱声。周衍本能地退了一步,背靠讲台。
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小孩的笑声。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尖细的、咯咯的笑声,像小学课间操场上那种笑声,但在这间教室里听着完全不是一回事。
笑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像在门缝另一边贴着耳朵笑。
门停住了,开了一半不动了。
黑板上方,时钟的指针突然动了。
咔哒一声,跳了一格。
三点十六分。时钟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都发出咔哒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