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雾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周衍没戴表,手机在船上没有信号,时间是估的。雾越来越浓,浓到伸手快要看不清五指。船头那盏方灯是唯一的光源,照出的范围不超过三米。水面黑得发亮,偶尔有气泡冒上来,咕噜一声,又没了。
船上的人都没再说话。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最开始还问了几句"你们谁报警了""到了地方我要投诉",后来也不吭声了。雾气里有种东西让人不想开口,像是声音会被什么东西听见。白色羽绒服的女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两个学生也不嘀咕了,各自盯着面前的雾发呆。军大衣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周衍试着闻了闻空气。除了霉味和腥气,还有股淡淡的烧纸的味道,像清明时节坟地边上那种。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周衍先站起来,从船舷往外看。雾散了一些,能看到岸上是条石板路,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芦苇,芦苇后面隐约有一栋建筑的轮廓。
那盏方灯灭了。
老头拿竹篙撑了一下岸,船停稳了。他还是不说话,用竹篙指了指石板路的方向。
七个人依次下了船。周衍走在最后面,经过老头身边的时候,他注意到老头的眼睛。浑浊的眼白,瞳孔几乎看不见,像是被白内障糊了一整层。但那双眼睛分明在看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什么?他不知道。
上了岸,他回头看船。老头已经撑着竹篙把船往雾里推了。几秒钟之后,船和灯一起消失在白雾里,像从来没存在过。
"路……路上有灯。"
说话的是那两个学生里矮一点的那个,他指着前方,声音发紧。石板路尽头亮着两盏红灯笼,照出一栋三层木楼的轮廓。
说是木楼不太准确,更像那种老式的客栈,飞檐翘角,木头都发黑了,不知道是年久还是被烟熏的。门口挂着块匾,上面三个字,繁体:
彼岸館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人。
穿深蓝色对襟棉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六十来岁的样子。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正喝水。看见七个人走过来,他放下茶缸站了起来,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掉了一块瓷。
"都到了。"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像老师上课说话的方式,"进来吧。"
没人动。
穿西装的中年人先开口了:"你谁?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在这?我要报警。"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收到了船票,就说明你的命已经到头了。要么进去,要么留在码头等死。你选。"
中年人脸一白,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白色羽绒服的女的扯了扯围巾:"您说的命到头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头把搪瓷缸别在腰上,转身往门里走,"你们身上都带着死气,在你们自己的世界里,不出三天就会死。车祸也好,心梗也好,反正会死。到这儿来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进房间,完成任务,攒够灯油,就能回去。回去了,死气就没了,该活多少年活多少年。"
"什么任务?"周衍开口了。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两秒:"你倒是沉得住气。进去说。"
一楼是个大厅,摆着八仙桌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山水画,画框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有个老式柜台,上面摆着一把铜钥匙架,挂着六把钥匙,每把上面系着不同颜色的布条。大厅中间有根柱子,柱子上盘着条木雕的鱼,鱼眼睛是红色的,不知道什么材质,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周衍多看了两眼,总觉得那条鱼在看他。
老头站在柜台后面:"规矩说一遍,记好了。
第一,每人一把钥匙,对应二楼的房间。房间是你的安全区,进了房间关上门,什么邪乎东西都进不来。
第二,每七天,你的房门会开。开的不是去走廊的门,是房间里面那扇门。进去就是任务,活着出来算完成,给灯油。灯油攒够了,船来接你回去。
第三,不准进别人的房间。走廊里别待超过三分钟。晚上十二点以后别出房间。
第四,没完成任务的人,三十六小时内会死。不是吓你。"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目光在短头发女孩身上多停了一瞬。
"还有一个。第七个人,没有房间。"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七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先开口。
"什么意思?"周衍问。
"六把钥匙,七个人。"老头指了指柜台,"少一把。"
七个人面面相觑。那个裹军大衣的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往后退了半步。
白色羽绒服的女的先去拿了钥匙,蓝布条。然后是两个学生,一个黄一个绿。中年人拿了红的。一个瘦高个儿男人拿了白的。周衍走过去拿了紫布条的,还剩一把黑布条的。
没人去拿。
"那我不拿了?"
说话的是个一直没出声的女孩,短头发,穿着黑色卫衣,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她站在最后面,手插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害怕,更像是无所谓。
"你要拿也行。"老头说,"但黑钥匙的房间,从开过门。"
"什么意思?"
"进去过的人,没回来过。"
短头发女孩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钥匙架,又看了一眼楼上走廊的方向,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她伸手把黑钥匙从架子上摘了下来,攥在手里,没说话。
周衍上了二楼,走廊很长,木头地板踩上去嘎吱响,墙上挂着几盏壁灯,光很暗,照不远。六扇门,分别挂着对应颜色的布条。他找到紫布条的那扇,插钥匙,拧开。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窗户糊着纸,透不进光。墙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白灰墙皮,新刷过的样子。
他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床板硬得像石板,被褥倒是干净的,有股樟脑味。
安静。
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到耳朵开始嗡嗡响。城里的噪音污染习惯了,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反而觉得不对劲。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桌子抽屉是空的,床底下什么都没有,窗户打不开。他敲了敲墙,实心的。又试了试门,从里面锁上之后纹丝不动,钥匙拔不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
床头的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字很浅,刻在白灰层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是用了很大力气但手在发抖。
他凑近了看。
"第七个房客从未离开。"
字迹有两种深浅,前六个字刻得比较深,力道均匀,像是冷静时刻的。"从未离开"四个字明显浅了,笔画也歪了,像是手抖着补上的。写字的人一开始很镇定,后来撑不住了。
周衍把油灯放回桌上,在床边坐下。他摸了摸枕头下面,空的。掀开被褥,床板是实的,没有夹层。他又去检查桌腿和椅腿,看有没有塞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有。
这房间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除了墙上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