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从那栋老小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讨回来的三千块现金塞进夹克内兜。
六楼那老头欠了半年,今天总算吐了点出来,虽然只有一半,但周衍懒得再纠缠。
那老头腿脚不好,一个人住,厨房水龙头漏了半年也没人修。
周衍进门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摆着四五种药,降压的、降糖的、护肝的,瓶瓶罐罐排了一排。他本来准备发火的,看见那些药瓶,火气消了一半。最后只说了句"下个月再不给全,我可就不上门了",老头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他点根烟靠在路灯下面,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手机屏幕上弹了条消息,他划开看,是房东催房租的。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他没回,锁屏塞兜里。三千块,房租两千五,还剩五百,撑到月底够呛。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习惯性摸了摸口袋。干讨债这行养成的毛病,随时确认身上东西在不在。右边是烟,左边是手机,内兜是钱。
手指碰到一个不对劲的东西。
硬的,薄薄的,像卡片。
他掏出来一看。
一张船票。
周衍站在路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船票材质很旧,像那种七八十年代硬纸板做的老式票根,边角发黄卷曲,摸上去有股受潮的味道。正面印着繁体字,竖排,黑墨:
夜渡
子时·老码头
凭票登船
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小字,手写体,墨迹发暗:
"上船,或者死。"
周衍把烟弹了弹灰,第一反应是谁在整他。干讨债这行的,结仇不稀奇。上个月有个赖账的赌狗被他堵在台球厅,当时放了几句狠话。但这张票什么时候进他口袋的?他上下班走的就是这条路,刚才在小区里跟那老头磨了二十分钟嘴皮子,出来直接到路口,中间没跟任何人有过接触。
他把船票凑近路灯仔细看。纸面上的字确实像手写的,笔画有深有浅,不是印刷体。那个"死"字收笔的地方,墨迹拖了一道,像写的时候手在抖。纸板背面有几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又展开,又折上。谁会把一张船票折来折去?除非拿到票的人犹豫过,跟他现在一样。
老码头他知道,城区往北五公里,废了十来年了。以前是运煤的码头,后来河道改了方向,就剩几根水泥桩子和半截烂栈桥,周围全是荒草。小时候他跟几个同学去那儿玩过,当时就觉得瘆得慌,水黑得不正常,风一吹有股土腥味。有个同学说水底下沉着运煤船的残骸,他们往水里扔石头,半天听不到落水的声音,吓得撒腿就跑。
周衍又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把烟头碾在脚底下。
不去。没意义。大半夜跑废弃码头,不是犯傻是什么。
他往家的方向走了大概二十步。
然后停了。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停下来。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走,但腿不听使唤。口袋里那张船票像是突然有了重量,坠得他心里发毛,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紧张,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路,路灯昏黄,行人道上空空荡荡,连个遛狗的都没有。
"上船,或者死。"
周衍骂了一句脏话。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往北走了,脚步不快,但没停。脑子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那张票说的是真的呢?他这二十七年活得也没什么意思,讨债、抽烟、交不起房租,死了也没人在意。但鬼使神差的,他就是想去看一眼。看看到底什么名堂。
到老码头的时候差十分钟十二点。
周衍把车停在土路尽头,熄火,没下车。码头上什么都看不见,黑沉沉的,河面上的雾比城区浓得多,像是有人把一整桶牛奶倒进了水里。远处什么光都没有,只有自己车灯照出的两道光柱,被雾气搅得发散。
他看了眼手机,信号还有两格。犹豫了两秒,想打110,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了。说什么?有人往他口袋里塞了张船票?警察得当他是神经病。
正想着要不要掉头走,雾里面亮了一盏灯。
橘黄色的,不亮不暗,像旧式的马灯。灯光从雾里慢慢透出来,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条船。
不大的木船,船头挂着一盏方灯,船身漆成黑色,吃水很浅,像是在水上飘着。没有发动机的声音,也没有桨声,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雾里滑出来,停在了栈桥边上。
周衍下了车,走到栈桥边。脚下的木板朽了,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两根已经断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水。
船上有个人。
穿灰布衣服的老头,佝偻着背,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手里攥着一根竹篙。他看了周衍一眼,没说话,伸出手。
意思很明确。验票。
周衍把船票递过去。老头接了,低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把票还给他,往船里摆了摆下巴。
他上船的时候才发现,船舱里已经坐了人。五个。
靠船头坐了个年轻女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件白色羽绒服,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围巾里。她旁边是个中年男人,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着,像刚从酒桌上下来。中间一排坐着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校服都没脱,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信号。最后面角落里蜷着个人,看不清脸,裹着一件军大衣。
周衍找了靠舷边的位置坐下来。木板硌屁股,船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什么说不上来的腥气。他扫了一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差不多的表情:困惑、害怕、强装镇定。
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偷偷打量其他人,目光一碰就缩回去。
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这到底什么意思?谁让你们来的?有人能解释一下吗?"
没人接话。
白色羽绒服的女的抬起脸,眼睛红红的,嘴唇抖了一下:"你们也……收到了票?"
角落里军大衣动了一下,闷声说了句:"都收到了。"
船动了。
没有摇桨的声音,也没有引擎。船自己从栈桥边滑开,无声无息地驶进雾里。周衍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他的车还停在土路尽头,尾灯在雾里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红点。
然后雾合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船票。
背面那行字变了。
"七个房客。六个房间。"
周衍数了数船上的人,加上自己,正好七个。
他抬头去看那六个人的脸,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船头的方灯照在水面上,每个人的倒影都模模糊糊地映在黑水里,跟着船晃。
除了那个穿军大衣的。
他那个位置的水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