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就没乖过

“这是你那次说的——”陈妍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

“那个……邻居？”

方知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怡已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恍然。

“怪不得你考完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原来是——”

“咳。”方知咳了一声。

赵怡立刻收声，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在许星音和方知之间来回转。

许星音站在旁边，神情倒是很自然，她见过太多这种场合了，工作里应付甲方、应付合作方、应付各种需要她得体微笑的场面，几个大学生的热情打量实在算不上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被打量的时候，她心里多了一点很轻的、说不清的紧张，不是因为怕被看，而是因为——这些人是方知的室友，是她在大学里关系最近的人。

许星音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但她确实比平时更在意自己，今天的裙子有没有皱、头发有没有乱、嘴角的口红有没有花。

“姐姐好！”

陈妍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立刻换上了一副乖巧的笑脸

“姐姐你真好看。”

许星音微笑接受，对学生就简单的称赞回去，轻笑着回答。

“谢谢，你们也好看。”

“姐姐，你是专门来参加方知毕业典礼的吗？”

“嗯。”

许星音点头，看了一眼方知，语气很轻。

“她让我来的。”

陈妍立刻扭头看方知，眼神里写满了“你让她来的你居然不提前告诉我们”，方知装作没看见，赵怡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小初身上。

小初正抱着相机，仰着头看这几个突然出现的大姐姐，一点也不怯场。

“这是你妹妹吗？”

赵怡弯下腰，很自然地被小初的丸子头，和粉色连衣裙可爱到。

“你好可爱啊。”

“我是她外甥女。”

小初指了指许星音，又指了指方知。

“也是姐姐的邻居。”

“姐姐”

两个字从小初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可落在室友耳朵里，就又不一样了，三个人同时看向方知，方知深吸一口气。

“你们要不要先去拍你们的照片。”她说。

“不急不急。”

陈妍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然后转过头，很真诚地看着许星音。

“姐姐，我能加你一个微信吗？”

“……”

许星音看了方知一眼，唇角弯了一下，那点笑意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只有方知能看懂的逗弄。

“手机在树下包里。”

她说，语气很自然，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陈妍立刻转头看方知，笑着说。

“那你去拿。”

方知看着她，没有动作地回。

“你自己去？”

“姐姐又没说不给。”陈妍理直气壮。

“你去拿一下怎么了。”

方知正要说什么，许星音的唇角弯得更明显了一点。

她没有帮方知解围，只是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被室友围攻，眼里带着一层很轻的笑意，方知忽然明白过来——她是故意的。

不是不想解围，是觉得看她被室友逗的样子很有趣，赵怡已经把注意力，重新转到了小初身上，曲着膝盖和她平视。

“小朋友，你想不想吃雪糕？那边有个便利店，姐姐带你去买。”

小初眼睛一亮，但没立刻答应，先抬头看了许星音一眼，许星音点了点头。

“去吧，别乱跑。”

“好！”小初立刻把相机递给方知。

“姐姐帮我拿着。”

方知接过来，看着赵怡和刘荼一左一右，牵着小初往便利店方向走，陈妍没跟着去，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方知和许星音。

“我不打扰你们。”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觉的识趣。

“我就站远一点等她们。”

说完她真的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棵树底下，掏出手机开始刷，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眼神里带着笑意。

方知看着她的背影，低低叹了口气。

“你室友挺有意思的。”许星音说。

“她们有点闲。”

方知把相机挂回肩上，偏头看了许星音一眼。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许星音的侧脸上，她的妆容今天很淡，但皮肤状态很好，近看几乎找不到什么瑕疵，米白色连衣裙的领口开得不高，刚好露出一截锁骨，耳后那枚细发夹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方知发现自己今天已经看了她很多次了，可每一次看，都还是会被那种很安静的、不属于张扬的好看击中。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方知说。

“你说过一次”

这话她今天已经说过了，可再说一次的时候，语气比之前更轻，像怕说重了会把这层好看的壳碰碎，许星音偏头看她，唇角弯了一下。

“再说一次不行吗。”

“行。”许星音的笑深了一点。

“学士服很配你。”

方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学士服袍子，又抬头看她。

“只是学士服好看？”

许星音被她这句问得笑出了声，摇了摇头。

“人也好看。”她说

“许星音。”她叫她。

“嗯？”

“可以了，别夸了。”

方知的声音不太平稳，尽力控制着呼吸。

“我会不想毕业。”

许星音转头忍笑，笑完以后，她抬起头，看着方知，眼里的光很柔。

“方知，你喊我一声姐姐。”她说。

方知愣了一下，没怎么喊过。

“你一直喊我，许星音。”

许星音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难得的不讲理。

“毕业了，换个称呼。”

方知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有点叫不出口，低下眼神，躲开许星音直视和等待的眼神。

那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两圈，比“许工”烫得多，比“许星音”近得多。

她不是没在心里想过，但她不想乱了辈分，小初叫自己姐姐，自己要是也喊她姐姐，她们这个一单元八楼的称呼不就彻底乱了，彻底奇怪，想着这个理由，又有点不成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不叫。

可现在许星音站在她面前，阳光落在她米白色的裙摆上，唇角带着一点逗弄的笑意，在等她。

方知深吸一口气，抿过好几下嘴唇，才抬眼对上许星音的眼睛，却还是有些躲闪地叫她。

“姐姐。”

声音不大，甚至有一点含混，像怕说太清楚会把某种平衡打破。

可她还是说了，说完以后，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立刻突兀地对许星音侧过身，背对着陈妍，扭过头看向她们不在的方向。

感觉有点想跑开这里，一只手似乎有点不知道怎么放，肩线乱动两下才站稳，一只手抓住自己另一只手臂，用力一点，想让这种感觉快点下，但呼吸也跟自己作对，轻咳两声。

许星音看着她的动作，眼里的笑意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很深的、像水一样的柔。

“嗯，乖。”

她应了一声，很轻，像在接住一个很珍贵的东西，又补了一个字。

方知听到后面那个字，嘴角抽了两下，浑身的那种感觉不消反增，只不明白许星音在讲什么。

乖什么？谁乖了？有什么好乖的？她就没乖过。

小初乖才对，许星音一定是说顺嘴了。

许星音慢慢走过去，轻轻转身面对着她，仔细看向方知的眼睛，伸手覆住她抓紧手臂的那只手，拇指摩挲了两下，方知才松手垂在身侧。

许星音本来就有弧度的唇角，似乎更深了一丝，伸手帮她理了理衣服，知道方知没别的意思，只是有点没喊过的害羞，害羞地可爱，不再开口逗她。

两个人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谁都没再说话，风吹过来，把学士服的袍角和米白色的裙摆吹得碰到一起，又分开。

另一棵树底下刷手机的陈妍，抬头看了一眼这边，没听到说什么呢，只是看着氛围就不错，又低头，唇角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