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站在那儿,”她忽然开口
“是不是想了很多。”
许星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有一点。”她没有否认。
方知看了她两秒,然后偏头对许初说
“小初,帮我去那棵树底下看着包,我跟你小姨说两句话,马上过来。”
许初“哦”了一声,很懂事地跑过去了,操场边上有一小段矮墙,阳光刚好被树挡住,留下一片干净的阴凉。
方知走过去,许星音跟在后面。
“可以告诉我,在想什么嘛”
方知不想她不开心,问出来。
“在想,我以什么身份来的。”
她说得很轻,但没有躲。
方知没说话,等她继续。
“你同学来了家人、朋友。”
许星音垂了垂眼,觉得自己想的太多。
“我站在旁边,好像哪个都不太像。”
“许星音。”
她叫她全名,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许星音抬眼看她,歪头看着她。
“我们只差了七岁。”方知说。
“不是七十岁。”
许星音在意的问题被说出来,低下眸子,知道不该这么想,但无法控制。
“你二十多岁,我也二十多岁。”
方知靠在墙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学士服的袖口上。
“大学毕业以后,谁还分谁比谁年轻的,你上你的班,我上我的学,大家都是还在往前走的年纪。”
许星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知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你有正经身份。”
她继续说,语速不快,但很稳。
“你不是什么‘那个姐姐’,也不是‘邻居’,你是我——”
她停了一下,不是卡住了,是在选词,许星音抬起眸子,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心跳快了起来。
“你是我方知未来的女朋友。”
方知说完这句,自己先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她,眼神很直。
“如果到时候你愿意的话。”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许星音的裙摆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站在树荫下,看着方知,眼眶慢慢变热,眼眸中多了丝审视,但更多的是忐忑。
“你——”许星音的声音有一点哑。
“你在毕业这天说这个。”
“不然呢。”方知看着她。
“等你站在这儿想一整天‘我以什么身份来的’?”
许星音被她这句说得低下头,笑意很轻,带着一点没散掉的酸。
“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方知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不像刚才那样笃定得近乎不讲理,而是更软、更真。
“我选的是你。”
许星音抬起头,看着她。
方知站在阳光和树荫的交界处,学士服的袍子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那件她特意搭配的浅蓝色衬衫,她的头发今天卷过,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脸上的妆很淡,但眼睛很亮。
许星音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操场边上想的那些问题,在方知说出这四个字之后,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重要。
“你还没回答我。”方知说。
“回答什么?”
“未来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方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尽量和平常一样,但手指已经握紧,掐着自己说出来,再紧张也要说出来。
许星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是在毕业典礼上表白吗。”
“不是。”
方知很快否认,但又后悔否认,迅速地说。
“是提前告知,等我们约定的时刻到了,我要正式的。”
许星音眼眶里那点,还没散干净的热意,被风吹干了一点,整个人从刚才那种安安静静的、站在边缘的拘谨里彻底松了出来。
“好。”她说。
“好什么?”
“好,我记住了。”
许星音看着她,眼里的笑很真。
“你以后要正式问的。”
方知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
“行。”她说。
小初在树底下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跑过来。
“你们说完了没有?我还要拍照!”
方知低头看她,弯腰摸她的脑袋。
“来,给你小姨和我拍一张。”
“又拍?”
“对,这次拍正式的。”
方知把相机调好递给小初,然后站到许星音旁边。
这次她没有只是微微倾肩,而是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许星音的肩膀,许星音偏头看了她一眼,方知没看她,看着镜头,唇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许初举着相机,小脸绷得很认真。
“一、二、三——”
快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方知感觉肩膀下面的那具身体,终于彻底软了下来,许星音靠过来一点,很轻,刚好能让方知感觉到她的温度。
“这张也好看。”
小初拍完以后,自己先下结论。
方知接过相机看了一眼,低头勾唇,照片里,她揽着许星音的肩膀,两个人站在树荫和阳光的交界处,学士服的黑色袍子和米白色的连衣裙靠在一起,身后是操场、气球、和一群正在大笑的毕业生。
方知知道,这张照片会和那些素描、和相机里那些没给别人看过的瞬间一样,被她好好留下来,手环在袖口下轻轻热了一下,不是警告,只是记录,方知没管它。
小初拍完第一张以后,显然对自己的摄影技术产生了极大的信心,举着相机不肯撒手,指挥方知和许星音换了好几个位置,树荫底下拍一张,阳光里拍一张,操场边的台阶上拍一张,连草坪上那排被人坐歪了的塑料椅,也被她征用来当了道具。
“小姨你靠姐姐近一点。”
小初从取景框后面露出半张脸,眉头皱着,很不满意现在的站位,许星音看了方知一眼,方知没说话,只往她那边挪了半步,肩膀贴上了她的手臂。
隔着学士服的布料,和米白色连衣裙的薄袖,那点温度还是传了过来,不烫,却让人没法忽略。
“再近一点。”小初继续指挥。
方知干脆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很自然地挽住了许星音的小臂,许星音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方知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行了。”方知对小初说
“再近就变成连体婴了。”
许星音被她这句逗得笑了一下,那点因为挽手而生出的微妙紧张跟着散了大半,小初不太满意地撇了撇嘴,但还是按下了快门,拍完以后她跑过来看回放,自己先“哇”了一声。
“这张好好看。”她把相机举给许星音看。
“小姨你看,姐姐在笑。”
照片里方知确实在笑,但没有对着镜头笑,是低头看许星音的手臂时,唇角自然弯起来的那一种。
那种笑不刻意,甚至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可被相机定格的瞬间,比任何摆拍都更让人心里发软。
许星音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相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相机还给小初。
“存好。”她说。
“当然啦!”
小初把相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三个人正准备换到另一个位置继续拍,身后传来一声很响亮的
“方知——”。
方知一回头,看见室友三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后面两个一人拿着一个刚拆开的气球棒,一看就是刚从典礼主场那边转战过来。
“我们找你半天了!”
陈妍走近了,话说到一半,目光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了许星音,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的那种看见,手里举着的奶茶都忘了放下,就那样定在原地,眼神从许星音的脸移到她的连衣裙,又从连衣裙移到她耳后那枚很细的发夹上。
方知在心里叹了口气,赵怡和刘荼也陆续注意到了,三个人站在那儿,齐刷刷地盯着许星音看了两三秒,然后几乎是同时转头,把目光投向方知。
那目光里的内容太丰富,震惊、了然、羡慕、以及一种“你藏得可真深”的强烈控诉。
方知强制自己面无表情,但耳朵和脸已经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