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晒太阳

第二天下午，小初回家来逛一逛的时候，就很自然地提起。

“我们班旁边办公室新来了个老师，姓沈，今天帮我们代了半节课，讲话好温柔。”

方知坐在餐桌边，滑动手机的手指，只轻轻顿了一下。

“新来的？”

“嗯。”小初点头，很认真地回忆。

“她说自己刚调过来，对学校还不太熟，所以让我们有问题也可以慢一点说。”

方知低头在笔记边缘划了一道，心里基本有数，就是她，连小初这种眼睛最毒的小孩，也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很普通的新老师，连一点“奇怪”都没觉得。

“你很喜欢她？”她顺口问。

“还行。”小初托着脸

“主要是她上课不凶。”

“你现在评判老师的标准，是不是有点低。”

“那当然啦。”她理直气壮。

“不凶就是好老师第一步。”

方知被她逗笑，低头把笔合上，心里那点对“归返后会不会有不自然”的最后担心也算彻底放下了，邮局这次修得确实漂亮。

从此以后，这位沈老师就会非常平常地出现在小初的校园生活里，帮忙代课、改作业、在办公室和同事聊天，甚至会被家长记住为“新来的那个脾气挺好的老师”。

一切都像她本来就属于这里，这条线算是真正结束了，可许星音那边，偏偏又开始重新动起来，还是和闻昭有关，而且比前几次都更温柔，也更难熬一点。

事情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那天她下班不算晚，回来以后还陪小初看了会儿英语口语视频，等小姑娘洗漱完睡下，屋里安静下来，她才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冰箱门打开的一瞬间，冷白色的光照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画面，可她脑子里忽然轻轻一晃，像有什么很旧、很软的东西从角落里掉了下来，是笑，闻昭在笑。

很淡，不明显，他站在某个比现在这个厨房冷得多的空间里，背后有整面银灰色的储物柜，手里拿着一瓶什么，看起来像刚从某个低温存储格里取出来。

她自己则站在另一边，手里还握着什么冰的东西，然后那个人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轻，也很自然。

“你是不是又图省事。”

就这么一句，短得几乎像一片呼吸，这段回忆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第一次非常具体地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只是一个答案，还有很多可能已经再也捡不回来的、太普通的日常，也许那里很好。

许星音回来后，答应方知来帮她看看论文格式，虽然方知知道学校要求不太一样，但还是想请教一下，一般会有哪些注意事项，毕竟她觉得七年的时间，这些毕业论文的东西，其实没怎么变过。

许星音坐在方知家的客厅里，一张不小的工作桌旁，看着方知电脑上的论文，觉得本科阶段要求不会太高，只是说了一些关于全角、半角，标题与正文的字体、字号，三线表，公式部分要求Math Type插入， 交叉引用的事，最主要就是逻辑能够自圆其说。

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的方知乖乖听着，偶尔嗯一声，拿笔手写记在纸上，也偶尔看着手机上的文件要求，对照自己所说的，再标注一下。

这个画面就定格在许星音眼中，她忽然很想，等这些事情真正有个结果以后，能安安稳稳地，正式和方知谈一谈她们之间这段关系。

不是像现在这样，很多话都明白，很多靠近也都发生了，却总被别的东西打断，总像差一个真正空下来的时机。

她想要那个时机，想要一个没有闻昭、没有港口、没有“今天又触发了什么”的晚上，能认真问她一句，我们现在算走到哪里了，以后又想怎么往下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方知还在低头写最后一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种专注和安静照得很清楚。

“怎么了？”

方知察觉到她一直在看自己，抬了下眼。

许星音回神，轻轻摇了下头。

“没什么。”

“没关系，你说的这些足够了。”

许星音安静了两秒，没立刻答。

她其实不太习惯把这种念头说得太白，可现在方知就坐在她对面，于是她还是慢慢开了口。

“我发现，我越来越想把这些事和你分开。”她声音很轻

“不是说它们跟你没关系，是我不想以后每次想到你，都还要先想到返航、港口和闻昭。”

客厅里安静下来，方知停下笔，缓缓看向坐的不远的她，没反应过来，回想她刚说了什么。

“我想要的是”许星音停了停，像在找一个最不容易把自己说慌的词

“等这些事情有个结果以后，我们能正式一点地，谈谈现在这段关系。”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都像静了半拍，方知握着笔，半天没动。

“正式一点？”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

许星音看着她，终于还是笑了下，带一点难得的坦白道。

“总不能一直这样半悬着。”

方知低头，也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更想慢一点。”

“我现在还是想慢一点。”她很诚实。

“是对回忆那边，不是对你。”

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得方知倒是头一回避开她的眼神，看向旁边压着嘴角。

她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扭了半天，又把头转回来说。

“那我可以理解为，许工要给我转正了嘛”

许星音也把视线移回电脑屏幕，抿着唇，不太大声地回答。

“差不多。”

方知听到，不知怎的又拿起笔，也不知道写什么，许星音滑动着鼠标，页面随之上上下下，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可那种落地的感觉，已经在客厅里铺开，问题没解决，过去也没理顺，可她们终于都把这段关系，摆到了明面上。

那几天，方知的日子忽然又轻下来一点。

毕业答辩的事已经排上了，她自己心里有数，制冷装置那套东西前面理得够细，比赛半成品也早就打过底，后面无非是把逻辑、数据和展示顺一顺，说到底，这部分对现在的她来说，绰绰有余，不用太操心。

所以她去学校交那份调档函的时候，心情格外好，天气也配合，阳光亮得很舒服，不晒，也不冷。

方知难得认真挑了身衣服，蓝白条纹衬衫松松地外穿，里面是一件很干净的白色内搭，白裤子垂下来一点，几乎拖到鞋面，她把头发低低挽了个卷起来的小丸子，又顺手扣了顶搭配的帽子，脚上一双舒适的板鞋，最后把相机往肩上一背。

在客厅里趁着阳光照一照，又带上一副墨镜遮阳，镜子里的人清爽得有点过分。

不像前阵子总埋在资料和图纸里的人，更像马上那种趁着天气好，骑车出去兜风的大学生，方知自己看了两秒，满意地转了两圈，拍个pose说着。

“今天出去享受阳光！”

她骑着小电驴出门时，风正好从两边吹过来，阳光落在帽檐和肩膀上，路边树影晃得很轻。

去行政楼交调档函的过程很快，签字、确认、盖章，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出来以后，她也没急着走，顺着校园里慢慢骑，路上碰见两个隔壁班同学，对方一开始都没太认出来，等她停下车摘了墨镜，才“哇噢”了一声。

“方知？”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像要去拍校园宣传片。”

方知低头把墨镜重新带上，语气只是有点开心。

“夸张了哈。”

“没夸张，真的。”另一个人围着她看了一圈。

“太适合今天这天气了。”

方知被她们说得笑了下，站在树荫底下跟人聊了几句，无非是答辩准备得怎么样、复试结果都差不多了吗、后面还回不回学校之类的话，她现在提起这些，已经轻松很多了。

答辩稳，复试过了，研究生也定了，连毕设和调档函都在往下走，聊完以后，她又拐回宿舍一趟。

门一开，室友先是一愣，随后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

“说真的。”

对方踩着拖鞋下来，盯着她帽子看了两秒。

“新买的？”

“嗯。”方知很淡定地把一袋零食放桌上。

“带了点东西，先夸再吃。”

“你还学会贿赂了。”

室友一边笑，一边已经把袋子拆开。

“帽子不错，搭得也好，今天整个人很像那种，会被路过学弟要微信的人。”

“够了够了，再说就假了。”

“真的。”另一个室友也探头看。

“你平时不是穿得不好，是懒得打扮。今天这种清清爽爽的颜色一上身，立刻就不一样了。”

方知低头笑了下，顺手把帽子摘下来，递给她们看。

“行了，看看得了，别给我试坏了。”

室友一边拆她带回来的小饼干，一边起哄。

“来，研究生同学，给你拍两张。”

方知本来想说不用，可看着今天这天气、这身衣服，还有宿舍里这种久违的轻松热闹，最后还是把相机拿了出来。

她们在阳台、窗边和宿舍门口随手拍了几张，可架不住阳光好、人状态也好，糊里糊涂拍出来的图居然也挺像样。

“可以啊。”室友低头看照片。

“你这脸也太小了。”

“眼睛还大。”另一个人补充。

“而且瘦。”第三个人总结

“方知，你平时到底是怎么做到，看起来不收拾，结果一收拾就这么能打的。”

方知被她们围着闹了几句，自己都觉得心情更好了，从宿舍出来以后，她又顺路把学校里几家很久没吃的小吃店都尝了一遍。

她一边走一边吃，顺手拍校门口的光、树底下晒太阳的猫、操场边跑步的人，还有她手里那杯奶茶在阳光下透出来的一点浅色。

这才像大学，这才像她本来就会有的生活，不是只有考研、复试、答辩，也不是只有时空邮局和闻昭、港口那些太沉的东西。

她本来就会在天气好的时候，穿一身清爽衣服，骑车回学校，回宿舍炫耀新帽子，带零食贿赂夸她好看的人，再慢悠悠，把以前爱吃的小店都重新吃一遍，等她骑着小电驴回到小区时，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光线比中午更软一点，把整个人都照得很亮，她把车停好。

刚抬头，就看见许星音，正从楼下另一边走过来，今天她的车没停地库，而是临时停在了外面靠路边的位置，所以才会从那边绕过来，她手里还拿着车钥匙，应该也是刚下班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