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食堂比方知想的要普通一点,不是电影里那种高科技感拉满的员工餐厅,也不是大学食堂那种吵吵闹闹的大开间,是很规整的单位内部食堂,动线清楚,窗口安静,桌椅和灯光都带着一种实用主义的干净。
可也正因为普通,才更容易让人意识到,这就是许星音每天中午会走进来的地方,不带回忆滤镜,不带她在家里的那层温柔放松,是她很标准的工作日里一部分。
“你想吃什么?”
许星音带着她往里走,低声问。
“你们这儿什么比较值得尝试?”
“那边的窗口好吃一点。”
她语气很自然,伸出手指,指了指说着。
“别的看运气。”
方知看过去,看起来不错,她对吃的要求没那么高,看着人还不是十分多,倒是门口正在进来不少,拉着许星音的手腕快点走过去说。
“那我们就吃那个,排队去”
许星音扭头看向门口,明白她的意思,跟着她在几行人群中快步穿行,有种跟平常不一样的轻松,又像自己当学生的时候,和朋友一起买饭的场景。
队伍有三排,排到后面,前面也就四五个人,许星音回过来神,对着方知举了举饭卡。
方知被那张卡片吸引过去,有研究所的标志,应该是她们所里统一的。
许星音看着方知的眼睛,跟着自己手中的卡移动,看着有点不聪明的样子,转头一笑,不叫她看到。
方知才反应过来,伸手指了指说。
“我要刷你的卡”
“不给你刷,怎么办”
许星音好想笑她,带她来吃饭,当然是刷她的,却故意说。
“那我…给你领导告状”
方知明白她在逗自己,没办法,只是不自觉委屈地回答。
“那给你”
许星音闭眼抿唇忍笑,把卡递到她面前,另一只手遮着唇边的笑意。
“你去刷两份”
方知拿到手里,看了看,看她还在笑,又放回她手中说。
“好”
许星音看着快到她们,也把注意力放在前面。
一直跟着队伍往前,到她们就在读卡器上刷了两次,方知也得到一份,跟着许星音走,最后两个人各自端了盘子,坐到靠窗的位置。
窗外有一点冬末初春的亮光,映进来不冷不热,刚刚那个插曲,就那么过去了,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方知刚坐下,就忍不住往周围看了一圈,不是乱打量,更多是一种很轻的好奇,她在看这个环境,也在看许星音怎么待在这个环境里,许星音当然察觉到了。
“对这里很好奇嘛。”
她把筷子拆开,递了一双给她。
“正常。”方知接过来,很坦然。
“我第一次合理进入许工工作区,当然得看清楚一点。”
“又来。”
“我说真的。”
她低头夹了块牛肉,吃了一口,才抬眼看她。
“你在这儿,和在家里真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像……”方知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更像你本来就该待在这儿。”
这句话一出来,许星音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夸我的。”她低声笑了下。
“顺便。”方知面不改色
“主要还是来看看你平时怎么上班。”
“那你现在看到了,评价呢?”
“评价是……”她低头想了两秒,然后很故意地说。
“许工真厉害。”
许星音听她还故意把“许工”两个字咬得很正,像真的在一本正经地下结论,无奈地笑了笑。
她们就这样边吃边聊,气氛比想象中松很多,许星音看她戴着志愿者牌坐在食堂里,衬衫袖口挽起一点,低头吃饭时还会顺手拿手机拍一张窗边的光。
看她明明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却一点都不局促,眼神很亮,整个人像把外面的风和校园那种年轻气息,也一起带进来了。
很鲜活,也很可爱,不是幼稚的可爱,像她刚才那句“许工真厉害”,就很可爱,一本正经,又故意得要命。
“你笑什么?”
方知正低头喝汤,忽然抬眼看她。
“没什么。”
许星音当然不会直接说“我觉得你有点可爱”,只轻轻摇了下头。
“就是突然觉得,你今天和在家里也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鲜活一点。”她说得很轻。
“也更像个大学生。”
方知一怔,随后低头笑着强调。
“我本来就是。”
“嗯。”许星音看着她。
“但今天特别明显。”
正说着,旁边有人端着餐盘路过,停了一下。
“许工。”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事,语气熟稔
“今天带校方志愿者吃饭啊?”
许星音抬头,点头应了一声。
“嗯,临大的。”
对方这才顺势看向方知,眼里明显有一点很自然的好奇,不是探究,而是那种工作环境里突然出现一点校园气息时,下意识会多看两眼的轻松注意。
“你好。”她笑着打招呼。
“今天辛苦了。”
“没有,应该的。”
方知立刻放下筷子,很礼貌地点头。
“您好。”
同事跟许星音又多说了两句,才端着盘子走开,走之前还不忘补一句。
“有空再来啊,年轻人多来几次,食堂都显得亮堂点。”
方知听完,自己都笑了,等人走远了,她才低声说
“你们同事说话还挺直白。”
“这已经算很收着了。”
许星音夹了块菜,神情很松。
“你今天确实是这里少见的年轻气息。”
“我现在被你们当活动氛围组了?”
“差不多。”
后面又有两个同事过来打招呼,都是很普通的寒暄,问一句志愿活动顺不顺利,再顺手夸一句,方知全都应着,态度礼貌,也不多说。
许星音在旁边看着,却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方知并不是只在她面前会显得好。
她放到这种工作环境里,照样很亮眼,不是因为长相或者穿着,而是整个人的状态,年轻、清爽,偶尔低头一笑的时候,连周围那种很单位化的气氛都会被她带得松一点。
难怪总有人爱跟她搭话,也难怪,哪怕在这种全是上班族的地方,大家看见她都会下意识,多给一点好意。
饭吃到一半时,许星音手机响了一下。
她低头看消息,眉心轻轻蹙了蹙,方知注意到。
“有事?”
“还好。”她收起手机。
“下午的汇总往后挪了半小时。”
“嗯。”方知很坦然地点头。
“所以我现在更觉得许工厉害了。”
“你怎么今天一直绕回来。”
“因为这是事实。”她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工作真的做得很好,不是我在家里想象的那种厉害,是我今天看见以后,觉得比我想的还厉害。”
许星音抬眼看她,一时没说话,因为这种认可对她来说,很难得,是方知坐在这里,认真地看了一圈她平时工作的地方、她和别人说话的方式、别人提起她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信任感,然后告诉她——你比我想的还厉害。
这顿饭吃得不算久,二十来分钟,时间刚好够她们在工作节奏里偷出一点缓冲。
快结束时,方知下意识拿起相机,对着窗边拍了一张,拍完以后,她自己先顿了顿,这张照片里,没有人脸。
可她还是很清楚,自己是想把这顿饭留下来,许星音看了眼她手里的相机,忽然问。
“你今天有拍我吗?”
方知抬眼,卖了个关子说。
“你猜。”
“那就是拍了。”
“合理记录工作场景。”她说得一本正经。
“行。”许星音低头笑了下。
“那我是不是得争取,别拍得太狼狈。”
“已经来不及了。”方知很平静。
“你刚才低头看工作消息那会儿,我就动手了。”
许星音只能无奈地看她一眼,并没什么不悦地回答。
“那你回头删之前,先给我看。”
“看心情。”
“方知。”
“行。”她终于还是松口。
她忽然很庆幸,自己今天来这一趟,不只是因为给她看了自己的工作环境,也是因为她终于在家以外的地方,更完整地看见了方知。
她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几分钟,足够把方知送回展示区那边,食堂出来要穿过一段连接走廊,顶上是统一的冷白灯,墙面干净,玻璃另一侧能隐约看见几组封闭展示装置和模型接口。
方知本来还在低头摆弄相机,顺手把刚才那张餐盘和窗光的照片存好。
可走到一半,她就察觉到许星音的脚步慢了一点,不是很明显,只是那种原本走得稳稳的人,忽然在某个位置轻轻顿了半拍。
方知抬眼,看向她。
“怎么了?”
许星音没立刻说话,她的视线落在右手边玻璃后的那组装置上,不是L-7那种她一眼就会被勾住的大东西,只是几块被拆开陈列的透明界面板、连接结构和一小段冷色灯带,她平时不走这条路。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完整、很日常的展示,让她脑子里又轻轻闪了一下,她站在一条差不多亮度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块薄薄的透明板片,边走边低头看上面的流动数据。
有人从她身侧经过,带起一点很淡的风,她没抬头,只是顺手把板片递过去,对方也很熟练地接住。
“许星音?”
方知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她回神了,呼吸没乱,只是眼神还有一点没完全收回来。
“我又想起一点东西。”
方知先往前一步,站到了她和那面玻璃之间,可这个站位一换,许星音的视线就被她截断了一半,落点也从那组装置,转到了她脸上。
“先看我。”方知说。
声音不重,但很稳,许星音对上她的眼睛,原本还在往回追那段碎片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回来一点。
“我刚才看见那种透明界面板,脑子里就闪了一下。”许星音轻轻皱了下眉
“我好像也经常,在走廊里一边走一边看这种东西。”
“一个人?”
“不是。”她摇头。
“有人跟我配合。至少那个递过去、接回来动作很熟。”
“还是闻昭?”
这次许星音安静了两秒,才低声道。
“我不知道。”
“没看见脸?”
“没有。”她垂了垂眼。
“但我第一反应不是陌生,所以大概率是熟人。是不是闻昭,现在抓不住。”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压得很轻,玻璃后的装置依旧冷白一片地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方知心里已经更清楚了一点。
回忆线确实在往“日常合作关系”上走了,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而是她和某些人之间,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配合,这比单纯的环境回忆更近一步,也更难让人停。
“你现在还想继续看那边吗?”方知问。
许星音抬眼,看了看她挡在前面的肩线,低低笑了下
“不想了。”
“那就不看了。”方知说得很自然。
走到展示区门口时,负责老师已经在那边看志愿者签到表了,方知把相机往肩上一提,恢复成那副很标准的“学校派来的靠谱学生”状态。
“你回去吧。”她说
“我也该继续站岗了。”
“嗯,我走了。”
许星音点头,停了停,就转身离开。
方知没动,看着她的背影快要转弯,就回头去工作,没看到许星音盯着她的背影,嘴角勾着弧度,觉得这样的方知,真的有在好好长大。
从航天所回来以后,许星音第一次开始主动记那些很轻的东西,是那些以前她大概会下意识忽略掉的生活碎片,小到以前的她多半会觉得,大概只是自己最近太敏感,想多了,可现在不一样。
字迹不大,也不密,但每一条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