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暂且搁置

而方知那边，也开始留下另一种记录，她的相机这阵子用得越来越顺手了，最开始买的时候，只是觉得新鲜，想留点东西。

后来慢慢就变成了一种习惯，出门前顺手挂上，看到有意思的光、楼下树影、便利店玻璃门上的反光，都会拍一张。

航天所那次以后，这个习惯开始多出一个方向，她会存一些和许星音有关、但不会给别人看的工作场景，不是正脸大特写，也不是故意偷拍，更多是那种站得远一点、隔着环境拍下来的瞬间，这些照片落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很普通的“研究所工作日记录”。

可方知自己知道，它们对她来说不是。

它们和她抽屉里那些素描一样，属于“不打算给别人看”的那一类，只不过素描是慢慢画出来的，照片则是某一秒被她轻轻按下来，直接存进了相机里，她回家后偶尔会翻两张，看完再退出来，不删，也不多看。

而研究所外围那条很不起眼的消息，事情来得很普通，她那天本来只是回学校一趟，进行每周五的例行组会，去和毕设老师对接工作量是否足够，接下来需要进行的事宜。

中午出来时，顺手拐进学院楼下的小咖啡店，准备坐一会儿再走，结果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是手环那边一条很轻、却很明确的提示。

“检测到高关联词现实映射：港口类。”

方知动作一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屏幕，眉心慢慢皱起来，这意味着，不是许星音本人想起了港口，而是她现在生活的这层现实里，有什么东西开始靠近这个词，或者开始把这个词重新往她身边拽，方知很快点开了补充信息，提示很短，像刻意不给太多解释。

“目标个体当前工作环境外围，存在与‘入港流程’相关的公开交流节点。”

方知低头，给自己点了杯冰美式，顺手把那条提示标了个高优先，而许星音这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那天下午难得没那么忙。

午休时还把小本子拿出来翻了一遍，前面那些“透明板边缘偏冷”“冷白走廊想往左走”的碎片后面，又多了一条新记录。

事情发生在她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保温杯里热水往上冒，她看着那一点白气，脑子里忽然很轻地闪了一下。

她靠在桌边，手里也拿着类似杯子的东西，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热饮，闻昭站在她对面，没穿那种她之前梦里见过的正式深色制服，领口是松一点的，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锋利。

更重要的是，这次她不仅看见了轮廓，还听见了一句完整一点的话。

“星音，别总拿冷的凑合。”

画面太短了，短到她甚至都来不及确定，那句话是不是在说她手里的东西，还是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间隙里，有人顺手提醒了她一句。

许星音站在茶水间里，她低头，慢慢把这句记进本子里。

这个变化比任何一次强回潮都更让人心里发空，因为它说明，那个人不只是存在过，而且曾经离她很近。

方知那边那会儿刚从学院出来，正准备绕去研究所外围那片公开展示和交流区看一眼。

她抬头看了眼不远处，那栋和研究所合作宣传有关的小楼，外墙上还挂着某个技术交流周的横幅，底下几个字被风吹得轻轻晃。

“轨道对接，与入港控制交流展示”。

她站在路边，看了那横幅几秒，随后很平静地转身离开，还是先回去听许星音讲。

听完后，方知也只是做了简单的记录，把自己看到的也告诉她，交流一番都安心一点。

后来，研究所外围那个“入港控制交流展示”，还是和她们撞上了。

事情发生在三天后，那天下午，宋主任临时把一份资料递给她说。

“外围交流区那边今天要补一版技术说明，你可以过去看一眼，别让他们把关键点讲歪了。”

许星音接过资料时，心口就是一沉，她低头一扫封面，果然看见了那几个字。

“入港控制接口逻辑简述”

太近了，近得像有人把“港口”两个字直接送到了她手边，她站在原地没动半秒，脑子里先闪过的不是资料内容，而是方知那天说的那句。

“现在先别让‘港口’和闻昭，在你脑子里同一天撞上。”

可现在，撞不撞已经不是她说了算了，宋主任还在等她反应。

“怎么了？”

许星音回神，压下那点太快浮起来的情绪，语气尽量平静。

“没事，我现在过去。”

从主楼走到外围交流区的那段路不算长，可许星音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那根，原本已经很清楚的警戒线在往上绷，不是回忆已经来了，而是身体先一步知道，前面那个环境会勾到什么。

她边走边拿出手机，给方知发了条消息。

“我现在要去看一眼‘入港控制’那边。”

对面没有立刻回，大概是在忙，或者手机没在手边，许星音把手机扣回去，继续往前走，外围交流区比正式实验区开放很多，来往的人杂一些，布置也更偏展示。

可越是这样，那些本该只是“科普”和“讲解”的东西，才越像一层很轻的伪装，罩在底下真正的触发点上，她刚进门，就听见讲解台那边有学生模样的人在问。

“这个‘入港’是不是就等于，飞船回家停靠？”

旁边负责讲解的人过来，笑着解释。

“可以这么理解，但严格来说，入港更偏流程控制和最后接泊的逻辑链……”

许星音脚步停了一瞬，现在那边听。

“最后接泊”。

这四个字一出来，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震，不是大块记忆，只是很快地闪过一条控制链的分层图，末端接泊，授权确认，路径修正，接口响应——一串本该属于“专业术语”的东西，像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一样，自己往上浮。

她站在原地，呼吸没有乱，可手指已经慢慢收紧了资料边缘。

“许工？”交流区负责人看见她，赶紧迎上来。

“麻烦你了，正好你帮我们看两眼这个说明稿，有些词怕讲太浅了。”

许星音点头，接过稿子，纸很轻，字也很清楚。可她视线刚落下去，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很冷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上面有一句：

“末端港口授权一旦中断，原接泊链需整体回退。”

中断、回退、接泊链，这些词拆开看都还好，一旦放到一起，立刻就和她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回忆开始对上了，返航链中断、末端舱门锁定、相关领航员撤离。

就在这时，手机终于震了一下，是方知。

“你现在在哪。”

许星音低头，看着那两条消息，心口像终于落回现实一点，她很快回了过去。

“外围交流区。”

“说明稿里有‘末端港口授权中断’。”

这次对面几乎是秒回。

“我现在过去。”

看到这句的时候，许星音居然很轻地松了口气，一想到有人会过来，还是会本能地更想等一等，她把那份说明稿合上，对旁边负责人说了句

“这版我先看两分钟，待会儿跟你说哪几句得调。”

“好好，你慢慢看。”

交流区外面风有点轻，玻璃门开合时会带进一点凉意，许星音站在那儿，没有再往里走，也没有继续盯着那句说明稿看。

她知道自己如果再往深里追，很可能下一秒撞上来的就不只是术语了。

五分钟后，方知到了，她来得比许星音想得还快，连外套都没拉好，显然是收到消息就直接赶过来的，人一进交流区门口，先是扫了一眼环境，随后视线准确落到她身上。

“这边？”她走过来，声音不重，但很稳。

“嗯。”许星音把稿子递给她。

“这句。”

方知低头一看，眉心就轻轻拧了下，她抬眼看了眼周围，来往的人不少，这里显然不适合说太多。

于是她很自然地往许星音旁边站了一步，肩线微微挡住了外面交流板的一部分视线，还是那个很熟悉的动作。

“你现在还能看这张纸吗？”她低声问。

“能。”许星音回答得很实在

“但再多看几眼就不一定了。”

“那就别多看。”方知说。

她接过那份稿子，自己低头迅速扫了一遍，脑子里飞快替她做了一轮过滤。

哪些术语太贴近，哪些句子最好改得更外围一点，哪些逻辑，其实没必要在公开交流里讲这么细，然后她抬头，对旁边负责人露出一个很标准的、像学生来帮忙对材料的礼貌笑意。

“老师，这份我能提两句建议吗？”

对方一愣，看着这个学生说。

“啊？你也是学这个方向的？”

“相关专业。”方知说得很有底气。

“有几句如果讲得太直，外面学生反而更不好懂。可以再往‘原理展示’那边调一点，别把流程链写得这么硬。”

她这个切口极自然，不神秘，也不突兀，完全像一个刚好懂点方向的学生，顺手提了个合理意见，负责人听了，果然立刻把注意力转到“讲解效果”上去了。

“你说说看？”

方知拿着稿子，很快指了三四句。

“这个‘末端港口授权中断’，可以换成‘最后接入环节一旦失去确认’。”

“这个‘整体回退’，改成‘前序流程需重新校验’。”

“还有这里，别强调‘接泊链’，外行听着太像具体项目代号了，换成‘入港流程’就够了。”

她说得很顺，负责人越听越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对对，这样更像科普口一点。”

许星音站在一旁，看着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原本最贴近触发点的几处说法，往外拨开了一层，有些好奇，她是因此去多了解过多少。

她本以为今天，可能就要不得不想起来，也许不是多美好的事情，看方知侃侃而谈，倒是忘记那些，想多看看她认真的样子。

等那边负责人拿着稿子去改，交流区门口终于短暂空下来一点，方知偏头看她，声音放低。

“现在呢？”

许星音看着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多了。”

“有没有撞上闻昭那条线？”

“还没有。”她摇头。

“只是术语和流程感太熟了。”

“那就好。”方知说。

“至少今天没让它们碰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安静，却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完全藏住的后怕，许星音看见了，心里轻轻一紧，忽然问。

“你是不是比我还怕。”

方知一顿，随后低头笑了下，并不否认。

“我怕你今天一下想到太多。”她说

“到时候我还得想办法，把你从工作区扛回去。”

这句像玩笑，可许星音太知道，她不是在开空玩笑。

“那如果真撞上了，你会扛吗？”

她轻声问，方知抬眼看她，语气很平，却很认真。

“会。”空气静了一秒，都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