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付款记录,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电梯门在八楼打开,暖黄的灯落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各自回家。
小姑娘在房间里写作业,客厅暖黄,锅里炖着汤,一切都安稳得很像没有任何新波动要来。
可偏偏,很多回忆就是喜欢在这种最普通的时刻,轻轻掀一下。
事情发生在十一点之后,方知那时刚洗完澡,头发还半干,正坐在窗边画一张毕设原理图,许星音那边也差不多刚把电脑合上,研究所的最后一封消息回完,整个人总算从工作状态里松下来一点。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时,顺手把电视柜旁边一个被小姑娘碰歪了的相框扶正,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个动作,可手指碰到相框边缘的那瞬间,她脑子里像忽然被什么极轻地拨了一下。
许星音动作顿住了,下一秒,一个画面很快地闪过去,是一个房间,很安静,光线偏冷,四周比她现在的客厅要更干净、更空一点。
桌面上有很多没收起来的数据片,或者说,是类似纸张却比纸更薄的载体,半透明地摊了一片,有人站在那儿,低头整理,动作很熟。
而她自己——她在那个画面里,看见了自己的手,按在一块透明面板边缘,轻轻扶正,然后顺手往旁边推了一下,那种熟练感太自然了,自然得像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
许星音猛地回神,手还按在相框边上,水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呼吸也没乱,只是心口很轻地沉了沉,又来了。
许星音那条“日常回忆线”动起来以后,方知表面上没做什么太大的反应,心里却一直记着。
她很清楚,航天所这种地方,本身就是高敏环境,模型舱、系统逻辑、冷白色的走廊、透明界面……这些东西对许星音来说,都不是纯粹的工作背景了,而是随时可能,被原时空记忆勾住的现实映射。
问题是,研究所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去的,外人别说乱逛,连门都不一定能迈进去,方知本来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碰这种入口,可机会偏偏自己送到了眼前。
那天下午,她回学校办毕业设计的一个小手续,路过学院公告栏时,看到一张新贴出来的通知。
“高校志愿讲解与科技开放日协助招募”。
主办单位之一,正是临溪那边的航天所。
活动内容写得很官方,无非是给学生开放部分非涉密展示区、安排志愿者协助路线引导和讲解对接,时间也巧,正好卡在她这段相对空一点的日子里。
方知站在公告栏前,看了那张纸两分钟,然后很平静地掏出手机,扫了报名二维码,不是乱来。
她心里给自己下了个定义,这是合理进入,正当渠道,非涉密区域,顺便看一眼工作环境,活动审核比她想得快。
方知看着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已通过”,低头笑了下,她没第一时间告诉许星音。
可等到活动前一晚,她又觉得完全不提也不合适,最后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明天你们所,是不是有个开放日志愿活动。”
“有。”
“怎么了?”
方知慢吞吞回消息。
“我报名了。”
这次,对面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才发来一句。
“你早有预谋?”
“合理渠道,正规活动。”
方知像是能看见她那边现在什么表情,补得很快。
“外人不能随便进,但志愿者可以进展示区,我正好有空,进去看看。”
许星音那边停了十几秒,随后才说了一句。
“那你明天来之前告诉我一声。”
“好。”
第二天,方知难得起得挺早,是那种要去一个新环境、还有点想看见某个人的早。
她换了件简单的浅色上衣,外面套了件很利落的深色外套,头发也收得干净,绑在后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像“学校派出来的正经志愿者”。
手机、证件、活动胸牌都带好,她临出门前还照了眼镜子,自己都觉得有点新鲜。
航天所外面的安保果然严格,进门要核验名单、学生证、身份证,活动流程和可进入区域都明确标好,哪怕是志愿者,也只能在指定范围内活动。
可即便只是这样,方知一踏进去,还是很明显地感觉到不一样,不是科普展,也不是学校实验楼。
这里的安静更硬一点,光线更利落,走廊、门禁、标识和很多细节里都有一种“这里真的在做东西”的秩序感。
她跟着负责老师先去集合点,分配完路线和任务后,才有空拿手机给许星音发消息。
“到了。”
“在哪一层?”消息很快回复。
“三楼展示区旁边的集合点。”
“等我两分钟。”
两分钟后,许星音真的来了。
她今天没有穿制服,也许是今天没有那项任务,穿着研究所里那种很标准的浅色工装衬衫,外面是深色工牌绳,头发利落地束着。
整个人和在家里时完全不一样,那层温柔,被更明显的工作感收得很干净,站姿稳,神情也更专注。
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时,方知先是怔了一下,不是第一次知道她在这里上班,可真正看见她走在这个环境里,还是会有一种很具体的感觉。
原来她在这儿,真的很合,她本来就该站在这样的光和秩序里。
“你真来了。”
许星音走到她面前时,眼里那点意外和笑意几乎没藏住,但脸上没怎么表现,只是看到熟人一样。
“嗯。”方知看着她,故意一本正经地开口。
“许工。”
许星音没从方知口中听过这两个字,这样正经喊一下,抿了一下唇说。
“喊这个做什么。”
方知神情很平,一本正经地钦佩地望着许星音回答。
“我今天是志愿者,对接工作环境,当然要职业一点。”
许星音看着她,眼里的惊喜一点点化开,在家里看惯了她穿着卫衣、抱着资料、靠在门边低头笑的样子,现在突然在研究所里看见她胸前挂着志愿者牌、站在这条冷白走廊里一本正经地喊她“许工”,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违和,反而鲜活得过分。
像方知被放进了她平时工作的世界里,一下把很多她原本只能在家里见到的东西也带了进来,她站在这里,眼神亮,笑意也藏不太住。
连周围这片一向显得太硬的环境,都跟着松了一点,许星音忽然想,原来在家以外的地方看她,会是这种感觉,更鲜活,也更让人移不开眼。
“你今天主要负责什么?”她问。
“路线引导、签到、顺便帮忙看一下展示区秩序。”方知晃了晃自己的胸牌。
“非常基础,非常无害。”
她们站得不算近,但气氛已经和普通“所里员工碰到志愿学生”完全不一样了,许星音本来还想多留一会儿,可手机很快又震了,显然那边还有事。
她低头看了眼消息,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得回去了。”她说。
“你忙你的。”方知点头
“我就是来看看你工作环境,顺便体验一下许工平时多有气场。”
“别贫。”
许星音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却没散。
“中午要是能空一点,我带你去吃饭。”
“内部食堂?”
“想得挺快”她笑了下。
“先看我有没有空。”
“行。”方知很配合。
“那我等许工调度。”
许星音走了以后,方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志愿者流程表,唇角一直压不太下来,原来她上班的时候是这样,走路快一点,说话更稳一点,连眉眼都像比在家里更利一点。
可她看到她时,眼里的笑又会一下松下来,像这份工作里的秩序感,并没有把她整个人彻底收掉。
接下来的时间,方知真就老老实实做志愿者,签到、引导、帮忙提醒别碰某些展示模型,一切都挺正常,她也没乱看,没刻意往深处闯。
只是偶尔余光会扫到走廊尽头来来去去的人,看见一些工装、工牌、门禁和玻璃后的冷色设备,心里还是会轻轻记上一笔。
这个环境,确实和许星音的回忆线贴得太近了,也难怪很多东西会在这里被触发。
临近中午的时候,她正准备跟着队伍去休息区拿水,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星音。
“下来一层。”
“我这边空了二十分钟。”
方知低头看了眼,跟负责老师打了个招呼,也不在一起吃饭,自行解决,转身往楼梯那边走。
一到二楼转角,许星音已经在等她。
“你还真有空。”
她看了眼时间,抬眼看着眼前的小朋友说着。
“够带你去吃个饭。”
“食堂?”
“嗯,带你看一眼。”
许星音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她说某种工作日限定的秘密。
“平时不给乱跑,今天你有志愿者牌,可以”
方知低头笑着紧跟着她的步子,探头往前观察她的脸说。
“这样不算非正常接触吧。”
“不算。”许星音一本正经。
“我是在正常接待校方志愿者。”
“行,许工说得都对。”
她们一前一后往食堂走,午间的人流比上午多一点,周围路过的人偶尔会看过来两眼,眼神里大多是“这位年轻学生是谁”的普通好奇,许星音神色倒很自然,像这件事本来该如此。
而方知跟在她旁边,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满足感,像她真的走进了她平时的白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