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许星音也没睡得特别实,她白天说得笃定,心里也一直都觉得方知没问题,可真到最后这点等待里,她还是会跟着一起被吊起来一点。
她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因为方知,多出来的已经不只是那些“早该没有”的情绪,还有期待,还有参与感。
还有一种很具体的、在等她往前走的时候,自己也会跟着屏住呼吸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结果还是没立刻出。
但是下午出来了。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系统崩溃,她就是很普通地坐在桌前,看到一阵没看的官网,发了名单。
计划招生人数,20。
复试结果综合排序,2。
方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先是没动,像大脑还在很平静地做一个确认。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终于低低笑了一声,第一反应当然是拿手机截图,第二反应是想敲门,很想,非常想,立刻冲去对门,跟许星音说,过了,排第2。
可手都抬起来了,她才想起,今天是工作日,现在这个点,许星音当然在上班。
方知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安安静静关着的门,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算了。”她低声说
“等她回来。”
她先把截图发给了林栖,还有辅导老师,辅导老师回得相对官方一点,但也很明确。
“很好,这个结果比你自己出来时担心的强多了。后面手续别漏,准备往下走就行。”
方知看着消息,一条条回,唇角一直压不下去,差一点,差的那一点,很具体,差一个她最想当面告诉的人。
于是接下来那一整个下午,方知都处在一种很奇妙的高兴里,不是一直蹦着的那种高兴,而是整个人都轻,轻得像窗边的光都比平时顺眼一点。
她又拿起相机,在屋里随手拍了两张,桌上的文件袋,打印过的通知单,电脑屏幕边角,还有抽屉里那几张她一直藏着的素描。
拍着拍着,她忽然又停下来,今天最该拍的,应该还没拍到,得等晚上,得等许星音回来,从下午到傍晚,时间一下变得特别慢。
方知平时不算急性子,这会儿却难得有点坐不住,她中途甚至下楼走了一圈,又很快回来,生怕错过对门开门的声音。
终于,六点半的时候,没关上门,楼道里传来了电梯上行的机械声,方知几乎是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她根本没顾上装什么淡定,连门都开得很快,站在门边等着。
电梯门“叮”一声开的时候,许星音正低头看手机,另一只手还拎着包,明显是刚从工作状态里切回来一点,她一抬头,就看见方知站在门口,眼睛亮得很明显。
“你……”
许星音刚开口,下一秒,人就被抱了个满怀。
是真的抱了个满怀,不是那种电梯里很短地抱一下,也不是克制地贴近一点。
方知这次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过来的,带着那种一整天都压着、终于等到人的高兴,直直抱上来,力道都比平时重一点。
“我过了。”她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笑意。
“第2。”
许星音被她抱得往后微微退了一步,背都撞到电梯侧壁了,扶住冲过来的人,低头望着这人钻进来似的。
“真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问,因为方知真的贴得很紧,近到她会有其他想法。
“真的。”方知抱着她,几乎是在她肩边笑。
“嗯。”
这下许星音是真的也笑了,那种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压着的一点工作疲惫,在这一瞬间被冲得一点不剩。她抬手抱回去,声音都放得很轻。
“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可方知现在显然已经高兴过头了,或者说,高兴得彻底露出了二十一岁的样子,她抱完没有立刻松,反而还在她怀里蹭了一下,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很不自知的、学生气十足的兴奋,像终于把这个结果从截图、手机消息里,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可以抱着人说出来的事实。
“许星音。”她又重复了一遍,尾音都轻快得要命。
“嗯,行。”许星音眼里全是笑,低头看她。
“非常行。”
也是到这一刻,她才特别清楚地意识到,方知平时再淡定,再会照顾人,再会在很多时候显得比同龄人还沉得住气,她也还是个学生,会因为考上、因为排第2、因为终于等到一个好结果,就高兴得扑过来抱人,会在怀里蹭一下,会把那种“我就是很开心”写得明明白白,连藏都懒得藏。
这种样子,和平时那个淡淡地说“还行”“正常工作”“可以”的方知,一下叠在一起,反而更让人想再多找点其他碎片。
“先出来。”许星音低声说,声音里还是带笑。
“你这样堵着电梯,等会儿要是有人上来,会以为我们在这儿演什么偶像剧。”
方知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一点,可松开以后,位置却还是近得过分。
她一只手按在电梯后边扶手,另一只手还搭在许星音手臂上,整个人几乎是把她圈在了电梯侧壁和自己之间。
许星音抬眼一看,忽然很想笑,方知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姿势,这会儿高兴得没收住,站位又直接往前压,确实很容易看出那种味道,可她自己显然完全没意识到。
“我没有。”
她嘴上否认得很快,脚步还是往后退了退。
“嗯。”许星音看着她,眼里的笑更深了。
“你只是高兴得不太讲道理。”
方知低头,终于还是笑了。
“我今天等你好久。”她说。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忽然又软了一下,许星音看着她,忽然冒起一个猜测,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所以你一天都在,等我回来?”
“嗯。”方知很诚实点头。
“我本来下午就想敲门。”
“可我在上班。”
“对。”她低头看着她,眼里还亮着。
“所以我忍到现在。”
许星音被她这一句说得,连最后那点想保持“成年人稳重一点”的心思都快压不住了,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方知手腕,声音低下来一点。
“那现在可以先让我出电梯了吗,研究生同学。”
方知终于往后退了一步,电梯门边的暧昧气息一下散开,楼道里的灯暖黄地照着,刚才那一幕却还像停在空气里没完全散干净。
“行。”她很配合地让开。
“你先回家放包。”
“然后呢?”
“然后……”方知低头笑了下。
“我觉得你得听我再说一遍,我排第2。”
许星音这回是真的笑出声,表情也都是赞赏。
“好。”她看着她,眼神都是肯定。
“你说多少遍都行。”
许星音回家放包的时候,方知就站在她家门口等。
“进来坐。”
许星音把包放好,回头看她时,眼里笑意还没散。
方知走进去,拖鞋都换得比平时利落一点,整个人像带着风,许星音低头倒水,她就站在旁边,许星音去厨房看了眼,她也跟过去,靠在门口继续说话。
“其实我出来的时候,辅导老师就说我应该稳。”方知声音里还带一点笑。
“但我总觉得,没看到名单之前都不算。”
“嗯。”
“后来刷到第2的时候。”
“就,真的是那种,啊,居然真的过了,还挺前。”
许星音端着水回来,听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身边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好笑的比喻,像身后多了只很高兴的小动物,不是字面意思,是那种,平时看起来挺稳、挺会忍,真的开心起来,却忍不住要围着你转,要挨近一点,要让你听她反复说几句同样的话。
方知低头接过杯子,认真想了想,顿了顿。
“以前也有高兴,但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很多事,高兴归高兴,周围人也会觉得厉害,会夸,会说你真行。”她靠在桌边,语气难得放得很轻。
“但那些时候,我反而不太想说太多。”
许星音看着她,慢慢听懂了。
“因为他们会羡慕?”她问。
“差不多。”方知点头
“或者说,那种场合里,你一多说,别人很容易会顺着把话题变成‘你真厉害’‘你怎么做到的’‘我可不行’。”
“那你不喜欢?”
“不讨厌。”她很坦白。
“但有时候会觉得没意思,因为我说那些难的时候,他们多半接不住,我说结果的时候,他们又容易只剩下羡慕。”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她低头笑了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我其实只是想找个,不会羡慕我这件事的人说。”
许星音微微一怔,她明白了,她现在这样反复说,激动得不像平时,甚至忍不住从门口就扑上来抱她,不是因为她这里更热闹,是因为她在她这里,不用怕对方会用羡慕,或者仰望把这份高兴冲淡。
因为许星音在研究所上班,本来就在她眼里是很厉害的人,她不会像别人那样第一反应是“哇你好强”,也不会很自然地把方知推到一个“只能被祝贺”的位置上。
她能听懂这里面的难,也能接住这里面的高兴。
“那我确实挺合适。”
许星音低声说,唇角轻轻弯起来。
“对。”方知很快接上。
“你很合适。”
这句话说得太快,太直,像根本没经过脑子,而且她说完还不算,那股想靠近、想抓着谁说话的劲更明显了。
她往前挪了一步,手很自然地搭在沙发扶手上,跟许星音站得更近,看她的时候,眼睛都还亮着。
“我跟你说,初试结束那天我其实没太大感觉。”
“因为只知道自己考完了,不知道结果,而且那时候我脑子里还总卡着别的事。”
许星音当然知道那个“别的事”是什么,她没打断,只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等成绩、等复试,我其实一直都没怎么想过,自己会因为‘第2’高兴成这样。”
方知低头笑了一下,继续讲。
“但名单一出来,就突然觉得,原来这一路是真走到这儿了。”
她越说越近,近得许星音都能看见她说话时,唇角往上提的那点弧度,也能感觉到她站位已经压到了一个很私人、很不自知的距离。
方知自己显然完全没意识到,她就是单纯地,想离这个能接住她高兴的人近一点,想说得更清楚一点,想把一路走过来的那些难和现在这点轻,全都掏出来给她听,她说这些的时候,动作一直都很近。
许星音心里那点原本只是温柔的笑意,慢慢开始掺进别的东西,她当然不是不会怎样。
恰恰相反,她很清楚自己这会儿已经开始有点别的心思了,不是多过分,只是看着方知这样不自知地靠近,看着她说一句话就往前一点,心里会很轻地想。
如果现在抬手,抱一下她,或者揉一把她头发,她会不会也就顺势靠过来一点。
这个念头只冒了一瞬,就被许星音自己按了回去。
是因为她太知道,这种高兴里的靠近,和清醒状态下主动往前迈一步,不是一回事,方知现在开心得不像平时,整个人都松着,像只终于找到地方落脚的小动物,这时候如果她顺着自己的心思往下接,未免太像趁人不备。
而且她到底还是学生,再会照顾人,开心起来也会像现在这样,抱一下、蹭一下、围着你转,说话都比平时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