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把窗帘拉开一点,月光和小区路灯的光混在一起,屋里不算亮,却刚好够看清纸面。
她支起小架子,翻开素描本,本来只是想随便画点什么,一个杯子,一只台灯,或者楼下那棵树的影子。
她拿起笔,确实也先这么开始了,可线条刚落两下,脑子里那些复盘的声音不但没停,反而更烦了。
于是她干脆放弃挣扎,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先画眼睛,不是完整的人脸,就只是眼部轮廓,一开始她还在告诉自己,这是练结构,练明暗,练熟手感。
可第一笔眼尾落下去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知道自己在画谁了。
那种眼神她最近见得太多了,温和、安静、有时候带一点藏不住的笑,也有时候因为加班和回忆而显得淡淡疲倦,她画到眼尾那点柔下来的线时,自己都停了一秒。
可还是继续往下,鼻梁,很顺,也很挺,侧脸的时候尤其明显,她之前有一张相机里存着的照片,拍得不算特别清楚,只是那天许星音站在厨房里低头尝汤,侧脸刚好被窗边的光扫到一点。
方知那时只是顺手按下快门,拍完就藏进了相机里,连自己都没多看几次,现在倒好,脑子里直接把那张图调出来了,她放下笔,真把相机拿过来,低头翻出那张照片。
屏幕一亮,里面的人低着头,发丝松松垂下来一点,鼻梁和唇线都被光勾得很轻。
明明只是一张很生活、很随意的照片,可她现在盯着看,心里那点本来是为了分散复试复盘的焦躁,反而一点点偏去了别的地方,开始照着画,这回更顺了,眼睛、鼻梁、嘴唇,一点点落在纸上。
她画得很慢,也很认真,甚至没像以前那样随便勾几笔就停,越画,越想往下细,想把睫毛压下来的影子也添进去,想把唇角那点很淡的弧度也画出来,想把她低头时肩颈的线条也顺进去。
然后想法就开始不太正经了,不是那种多露骨的东西,就是很单纯地,画着画着,会忍不住想。
如果她抬头呢,如果她靠得更近一点呢,如果那个电梯里的拥抱不是一下就松开,而是再多停一会儿呢,这念头一冒出来,方知手里的线条都差点歪了一下。
她立刻停笔,低头盯着纸看了两秒,随后抬手按了按额角,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越画越想画”,是越画越开始往不该想的地方跑。
她自己都被逗得想笑,又有点无奈,最后那张素描还是收住了,没继续往更出格的方向延伸。
可画完以后,方知盯着看了会儿,还是很清楚地知道,这张不能随便放在桌上,藏起来吧,和前面那些一起,压进抽屉最下面,像个不打算给任何人看的秘密。
她把素描本合上,抽屉推进去时,心里那点复试带来的烦躁居然真的淡了一些,不是彻底不想了,而是脑子终于被别的东西占住了一会儿。
另一边,许星音这天晚上倒比方知睡得稳,她其实也知道,这48小时对当事人来说,大概率比考试本身还磨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很笃定,方知不会有问题。
她真的见过她怎么准备,怎么在一堆抽象问题和复试节奏里一点点收稳状态,她太清楚她不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垮掉的人,所以方知在迷,她反而不迷,甚至有种很奇怪的平静。
只是这种平静里,也夹着一点她自己最近才慢慢意识到的变化,她的生活,好像因为方知,多了很多早该没有的东西。
比如等待,以前她回家,只是回家,现在她会在进小区前下意识看一眼对门的灯亮没亮,会在加班回来的路上想一想,她今天是不是又学到很晚。
比如期待,以前她不太会在意手机里,那种短短的消息,现在却会在午休时看一眼有没有“今天题顺”,会在自己下班后先发一句“回来了”,甚至会在半夜里因为她那句“如果结果好,我可能还会再抱一下”想得有点开心。
再比如……一些早该在成年人的生活里被磨掉的、没那么体面的小情绪。
会在知道她今天去查分、自己却只能远远等消息时,莫名有一点紧张,这些东西,放在二十八岁的自己身上,实在有点久违了,久违到她有时候都会恍惚。
她的人生前几年一直都太像标准答案了,工作,升迁,照顾孩子,换城市,站稳脚跟,每一步都很对,也每一步都很累,她以为自己以后大概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方知一来,这些早该没了的东西,居然又慢慢长回来了。
这大概也不算坏事。
结果出来前的最后一天,方知明显有点坐不住了,不是那种在屋里来回转圈、抓着手机每五分钟刷新一次的坐不住。
早上照常起床,照常吃了点东西,这也正常,都到这一步了。
真正磨人的是“快出来了,但还没出来”的这一天,像一根线一直吊在那儿,不至于把你勒死,但会让你怎么坐都觉得不舒服,她本来想找点别的乐子分神,结果手机一打开,还是老样子,像全网都知道她在等结果。
“复试后两天是最难熬的。”
“老师说稳,真的稳吗?”
“结果出来前我一天刷系统三十次。”
方知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全关了。
“谢谢,不看了。”
她把手机一扔,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连相机都懒得碰。
素描本倒是翻出来了,可今天也没什么心思画,不是不想画,是连那种安静描线条的耐心,都被等结果这件事磨掉了一半。
于是她只能在屋里很无意义地转,去厨房倒杯水,喝两口,站到阳台看楼下两分钟。回来以后又翻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才过去十七分钟。
“真烦。”她低声说。
午后一点多,门被敲了两下。
方知过去开门,看见许星音站在外面,手里什么都没拿,显然不是来送汤,也不是来送水果。
“你今天不用上班?”她先问。
“下午调了半天。”
许星音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了然。
“你是不是已经在家里快坐不住了。”
方知一顿,随后低头笑了下。
“有这么明显。”
“有。”许星音说
被抓得太准,方知也懒得否认,只往门边一靠。
“行吧,是有点烦。”
“那下楼走走?”
“现在?”
“嗯。”许星音看着她。
“你再在家里待下去,今天就真的要把地板踩出路线图了。”
这话说得太像事实,方知自己都想笑,她本来还打算装得像什么事没有,可许星音这么轻轻一提,她反而觉得,出去走走确实比继续在屋里耗着强。
“行。”她转身去拿外套。
“你等我一下。”
楼下风不大,天也不算冷,小区里的树已经有点开始冒新芽,老人照旧坐在亭子边聊天,遛狗的人来来回回,整个环境安安静静的,和她脑子里那种被结果吊着的感觉刚好相反。
两个人慢慢沿着小区里那条熟路走,一开始谁都没说话。走了半圈以后,还是方知先开口。
“我是不是有点过于正常地烦了。”
“这算什么过于。”许星音看了她一眼。
“我以前升职答辩那两天,也差不多这样。”
“你也会?”
“会。”她笑了下
“明明流程都走完了,结果也差不多能猜到,可只要正式通知没下来,人就会一直悬着。”
“那你怎么熬过去的。”
“加班。”许星音回答得很平静。
方知被她这句噎住,只能竖起大拇指说。
“真不愧是你。”
“所以我今天不建议你学我。”她偏头看她。
“那我干嘛”
方知胸口憋着什么似的,不知道干嘛地问。
“那就跟我说话。”许星音说。
她随口给了她一个替代方案,可偏偏又很管用,方知侧头看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跟梦境专家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耳濡目染。”
她们就这么一来一回地接着话,气氛反而一点点松下来。不是说结果不重要了,而是至少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线,被拉松了一点。
走到亭子那边时,陈爷爷正好看见她们,远远招了下手。
“小方,散步啊?”
“嗯。”
“考完了吧?”
“考完了。”方知回。
“那就别想了。”老人笑眯眯地摆手
“该成的总会成。”
方知低头笑了下,竟然还真觉得这句话有点用,再往前走时,许星音忽然问她。
“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方知想了想,倒也没藏着。
“不是担心没过。”她说
“是担心自己出来以后复盘得太多,把本来还行的东西想得越来越不行。”
“那我告诉你一个结论。”
“什么?”
“你大概率就是,典型的当局者迷。”
方知一怔,转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这两天说起面试,重点全放在‘有些问题很抽象’。”许星音语气很稳。
“可你从头到尾没说过自己卡住,没说过自己答不上来,也没说过老师表情特别不好。”
方知安静了两秒,没说话。
“辅导老师也说你稳。”她继续。
“那你现在烦的,其实不是你真的出了大问题,是你在拿自己的标准反复挑刺。”
这话太准了,准得方知一时都没接上,她当然知道自己会复盘,会挑问题,可被许星音这么平平静静地点出来,还是有种一下被看穿了的感觉。
“你现在说话,有时候真的挺像老师。”她最后憋出一句。
“那你听不听老师的话?”
“……听一点。”
许星音偏头轻笑,笑完以后,她又放轻了声音。
“方知。”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方知走着走着,脚步都慢了一点,她低头看着地面,过了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这一圈走下来,她心情确实松多了,不至于彻底不在意结果,但至少没那么想把自己闷在屋里胡思乱想。
到了楼下,两个人没急着立刻上楼,反而在单元门口站了会儿,风很轻,路灯刚亮,方知忽然问。
“你说,要是结果今晚就出来呢。”
“那你今晚大概率又睡不着。”
“也是。”
“所以还是明天出比较好。”
“你这是在替学校官方规划时间。”
“我只是希望你今晚能正常睡一觉。”
方知听完,低头笑了下。
“行。”她说
“那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