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知起得很准,天刚亮,小区还安安静静的,她出门时给许星音发了条消息。
“走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
“好。”
“路上慢点,别空腹。”
方知低头笑了下,把手机揣回口袋,下楼打车。
二十分钟后,车稳稳停在校门口,复试现场比她想的还要流程化一点,上午先笔试,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全是那种考试前特有的安静焦躁,进门、落座、拆封试卷,行云流水,真正看到题的时候,觉得比预想简单。
她一边往下写,一边就知道,这场至少笔试部分,不会出大问题,方知出来,直接去食堂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坐在教学楼底下的桌椅,又把下午面试可能碰到的几个问题在脑子里顺了一遍。
真正让她有点没底的,反而是下午。
下午出来后,面试那几个老师风格不算凶,可问得挺散,也挺抽象,不是那种单纯考背诵和项目经历的追问,问的很笼统。
方知感觉答得不算太好,也不是很差,可这种题就麻烦在,答完以后很难像笔试那样立刻判断手感,不是“我做出来了”或者“我不会”,更是“我觉得还行,但老师到底吃不吃这一套,不好说”。
她从面试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往晚走了,脑子里还在回放那几个问题,手机上辅导老师发来消息,之前带她们做过模拟面试,先问了一句。
“怎么样?”
“笔试挺简单。”方知很实话实说。
“面试…有点抽象。”
“抽象才正常,越到后面越问思维。”
“我出来以后有点没底。”
“没底是正常的。”
“真的?”
“真的。”对方语气很笃定。
“问题不大,48小时出结果,等一等吧。”
48小时,听起来不长,真落下来,又还是会有点熬人。
“行。”
从学校出来以后,她没有在外面多待,直接打车回了小区,车开到熟悉的路口时,天已经暗了,小区楼下有几盏灯先亮起来,整个环境忽然就让人很想松一口气。
她下车,拎着文件袋往单元楼走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更像这一个多月一直绷着的那根线,终于在今天下午最后一个问题答完后,开始慢慢往下松。
电梯还停在高层,她站在门口等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方知一回头,就看见许星音。
她应该也是刚下班回来,手里还拎着包,神情里带着一点白天工作后的疲惫,可一看见她,眼神立刻亮了一下。
“回来了?”
“嗯。”方知看着她,忽然就笑了下。
“还好。”
“笔试和面试都还好?”
“笔试很简单。”她很坦诚。
“面试问得挺抽象,出来的时候有点没底。不过辅导老师说,别担心,48小时出结果,等一等吧。”
许星音听完,肩膀很明显地松了一点。
“那就等一等。”
电梯门开了,她们一起走进去,门缓缓合上,狭小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和很轻的机械运行声,方知靠在电梯壁上,终于把那句憋了一整天的真实感受说了出来。
“还好。”
她低头笑了下,声音里带一点松掉以后的疲惫。
“但是我再也不想考研。”
许星音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
“就这一次就行”
“就这一次。”方知很认真地点头。
“一次够了。”
这句话说完,电梯开始往上走。
下一秒,方知像是终于彻底从“正常”“答得不明白”的状态里退出来了一点。
她偏头看了眼,旁边正听她说话的人,像确认她真的在这里、而不是自己回家路上脑子空了一下,她,眼睛有点累,可能是看了太多东西,有点想哭,莫名的。
然后,她几乎没怎么多想,就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她,脑袋埋进她的肩窝。
动作不算大,甚至有点快,带着一种很明显的、21岁才会有的下意识。
不是正式的拥抱,不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靠近,是一整天的绷紧、考完之后的松、回到熟悉小区见到熟悉的人时那点一下落地的心情,全都攒在一起,最后很不自知地,变成了一个短短的抱一下。
像撒娇,又像确认,许星音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甚至有那么半秒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怀里忽然多了一点很真实的温度,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一点凉气,又很快被电梯里暖暖的空气裹住。
方知抱得不算紧,可也没有立刻松开。
“…累了?”
许星音低声问,眼神在电梯内乱扫,最后落在方知的背上,声音也跟着放轻了。
“有一点。”
方知脸还埋在她肩边,回答得很坦白。
“但终于考完了。”
那一点很轻的气息落在耳边,许星音站稳由她抱,她本来还在想,自己那句“等结案再说”的拥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结果现在,方知什么都没预告,就这样先抱了上来。
许星音垂下眼,手终于慢慢抬起来,很慢很慢,才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又贪心地轻轻环住,却只指尖攥住一点衣角,就停了动作。
“嗯。”她声音很软。
“考完了,好好睡觉。”
电梯到层的提示音响起时,方知才像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慢慢松开手。
门打开,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一片,方知站直以后,脸上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热,可神情居然还算正常。
“……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她终于问。
许星音看着她,摇了摇头说着。
“不突然。”
“真的?”
“真的。”她停了停,眼神很轻地落在她脸上。
“而且,我本来就想过。”
方知一怔,不知道想过什么,开口问。
“想过什么?”
“想抱你一下。”许星音说得很轻,可也很真。
“只是一直觉得不合适”
空气静了两秒,方知看着她,眼里那点疲惫和放松混在一起,最后都慢慢化成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现在呢?”
“现在……”
许星音低头笑了笑,声音也跟着更轻了一点。
“现在我觉得,挺合适。”
楼道里很安静,这一次,谁都没再往前一步,也没急着把刚才那个抱继续下去。
可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像很多原本悬在心里的东西,在这一抱之后,终于轻轻落到了实地上。
“先回去吧。”许星音看了眼她手里的文件袋。
“你今天应该什么都不想再看了。”
“嗯。”方知点头。
“一个字都不想看。”
“那就回去洗澡,睡觉,等结果。”
“好。”
她转身去开门时,手搭上把手,又忽然回头看了许星音一眼。
“那个……”
“嗯?”
“如果48小时后结果好。”方知低头笑了下。
“我可能还会再抱一下。”
“行。”许星音看着她,眼神柔得不像话。
复试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方知根本没睡好。
不是因为身体还在累,而是脑子彻底闲不下来。
一开始她还挺平静,洗完澡,换了衣服,甚至还想着“今天什么都不看,直接睡”。
可灯一关,人一躺下,下午面试里那几个问题,就开始不讲道理地在脑子里排队冒出来。
她一题一题地在脑子里过,越过越觉得有些地方答得还行,另外有些地方——
有些地方真挺尴尬,不是答错,是那种,走出考场时觉得还行,回到床上以后突然开始想。
当时为什么要那样措辞?为什么那句非得先绕一下再说重点?老师追问的时候,是不是停顿得有点久?那个例子是不是举得太硬了?
方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
她知道这是正常反应,很多考完的人都会这样,真正结束了,反而开始疯狂复盘。
但知道归知道,脑子停不下来也是事实,她忍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把手机摸了过来,想找点乐子分散一下。
结果点开某音,首页第一个视频就是:
“复试结束后千万别做这三件事。”
再一划,某书更夸张。
“面试时导师追问这个,是好还是坏?”
“复试出来后觉得自己答砸了,还有希望吗?”
“别复盘了,真的没用,但我还是要复盘给你看。”
方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把软件全关了。
“谢谢,更睡不着了。”
她把手机往床边一扔,坐起来靠在床头,发现自己现在根本不是想看这些。
她坐了会儿,最后还是起身下了床,窗边那张小桌旁,速写本和铅笔还放着,旁边的新相机也安安静静摆着,像某种她最近给自己留的、能喘口气的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