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手机这个过程比她想得还快,数据迁移的时候,方知就坐在旁边玩展示机,顺手点开相机模式试了试,结果一抬眼,正好看见隔壁柜台那边,摆着几台相机。
她动作顿了顿,其实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买相机,不是为了当什么摄影爱好者,也不是准备认真学拍照。
只是最近这阵子,她越来越频繁地,想把一些东西留下来,而手机镜头很多时候太快、太轻,随手一拍就像会把情绪弄浅。
她偶尔画素描,画完藏进抽屉里,就是因为觉得有些瞬间,应该用更安静一点的方式留着,那如果是相机呢,是不是也会不一样一点。
她起身走过去,店员很快跟上来介绍,轻便款、入门款、带复古拨盘的、适合扫街的、适合日常记录的,每一台都摆得很漂亮。
方知拿起其中一台,握在手里试了试,很轻,按键也顺,取景框贴近眼前的时候,整个人会下意识安静一点。
“这款挺适合日常记录。”店员说。
“很多学生和年轻上班族都喜欢,拍人、拍街景、拍生活都很有感觉。”
拍生活,这三个字让方知多停了两秒,她脑子里甚至已经很快地闪过一些东西。
“我试试。”
她拿着相机,对着商场里随便拍了两张,又调了调焦距,取景框里的世界一下被收窄了,连路过的人和灯牌都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她低头看回放,忽然就懂了,不是她一定缺一台相机,是她最近,确实很想更认真地留住一点东西。
“这个也开一台。”她说。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亮了。
“好的,我现在一起给您处理。”
结完账出来的时候,方知一手拎着新手机的袋子,一手拎着相机盒子,自己都低头笑了下。
她从商场出来,顺路还去买了杯咖啡,又拐到楼上的书店晃了半小时,午后的时间被她过得很松。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许星音。
“吃饭了吗?”
方知低头,看着这句,想了两秒,回她。
“刚准备吃。”
这也不算撒谎。
她确实正准备找地方吃饭,对面回得很快。
“别又拖到两点。”
“知道。”方知回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今天外面天气不错。”
这句发出去以后,许星音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才回。
“你出门了?”
被抓到了,方知低头笑了下,倒也没装。
“嗯,出来换个手机,顺便逛逛。”
她找了家店,慢悠悠吃完午饭,回到小区时已经晚上了,站在楼下试一试新手机的拍照,甚至还有闲心先把相机盒子拿出来摸了摸,手环却在这时很轻地烫了一下。
方知动作一顿,她低头看了眼手腕,银纹在袖口底下隐约亮了一瞬,又很快淡下去。
不是许星音,是那个这几天,一直挂在边缘的新目标,而且位置比前两天更近了,近到已经进了她们小区这一片的范围。
方知把手机盒往袋子里一塞,脸上的那点刚买完新东西后的松快感淡了一些,她站在原地,先迅速把周围扫了一圈。
楼下有遛狗的,有推婴儿车的,也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说话,看起来全都正常,谁也不像带着异常波动的人。
手环又轻轻一烫,位置在移动,而且方向——
方知抬头,看向自己这栋楼的方向,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它在靠近这边。
方知站在楼下,手里还拎着新手机和相机的袋子,脸上的轻松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手环第二次发烫时,她几乎已经能确定,不是误触,那个这几天一直挂在边缘的新目标,真的靠近了。
而且不是路过小区外围,是正在往她们这栋楼这边移动。
方知低头,把相机盒子和手机袋先重新装好,动作很稳,她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临时靠近的波动,所以也没慌,只是脑子里的模式切得很快,先确认人,再确认状态,最后判断要不要接触。
她这条线的工作方式,一向不算那种很端着、很神秘的类型,相反,她擅长快切入,快建立信任,尤其对这种还没进入明显回潮期、生活状态正常的人来说,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大学生,往往比任何带着“我来帮你”“你不对劲”的姿态都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因为她足够像路人,也足够像那种“碰见了,顺口聊两句也没什么”的人。
目标已经进了单元楼门口,方知拎着袋子,像刚逛街回来的普通住户一样往回走,脚步不快,视线也没乱扫,只在余光里留意。
楼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很普通的浅驼色大衣,手里提着电脑包,正低头看手机,神情有一点轻微的困惑,像是在确认楼号或者等人消息。
看起来太正常了,就是那种写字楼里很多、下班后会顺路拎杯咖啡回家的普通白领。
可手环的波动就在她身上,很稳,也很清楚,方知从门口过去时,女人刚好抬了下头。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瞬,对方先开口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好,想问一下,这边A座和B座是不是从这个门都能上去?”
方知停住,切口自己送上门了。
“能。”她很自然地答。
“你找哪一层?”
“十一楼。”对方低头看了眼手机。
“我好像走错了一次,绕回来了。”
“那你没走错,这边上去就是。”
方知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语气很平。
“我也住这栋。”
“那太好了,我刚还怕再绕一圈。”
“电梯有时候也慢”
“一起吧。”
很普通的动作,很普通的邻里式顺手帮忙,对方没什么防备地点了点头。
“谢谢。”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空间不大,镜面映出两个看起来都很无害的人。
一个像刚逛完街回家的大学生,一个像有点路痴、刚摸到陌生小区里的上班族。
“你来找人?”方知按了楼层,像很随意地问。
“嗯。”女人笑了下。
“我表姐住这边,过年后一直喊我来吃饭,我今天刚好休息,就顺路过来了。”
方知点了下头,正常,至少表面完全正常,可手环没停,说明这人确实挂着波动,而且已经到了可确认边缘。
“你是附近上班?”她继续接。
“在旧城区那边,一个设计公司。”女人说着说着,像是自己也觉得有点巧。
“最近工作挺奇怪的,明明假期刚过完,我却老觉得时间有点对不上。”
方知眼睫轻轻一动,这就是了,不是明确回潮,但已经有轻微错位感。
“什么意思?”她偏头看她,语气还是很平常,像只是顺着闲聊。
女人大概也是,被她这个年龄和神态降低了警惕,居然真接了下去。
“说不上来。就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明明昨天刚做过的东西,今天看像隔了很久,有时候又反过来,去年做的项目像才过没几天。”
她顿了顿,自己先笑了笑,又说。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加班加傻了。”
“也不一定。”方知说。
“人忙起来是会这样。”
“而且我最近老梦见同一个地方。”
方知侧头看她,神情很淡。
“什么地方?”
“很长的走廊。”
女人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描述,
“很白,很空,地上有反光,尽头还有一道门”
“你这个梦重复很多次了?”
“有三四次吧。”女人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觉得自己最近状态不太对。”
“你表姐知道吗?”
“不知道。”她摇头。
“说出来太奇怪了。”
方知听到这里,基本已经确认了。
浅层回潮,场景重复,有门,有时间错位感,人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偏,但已经开始不舒服,这类目标,她反而处理得最顺。
因为她们通常还在“我是不是太累了”的阶段,只要有人用一种足够正常、足够不吓人的方式接住两句,她们就会很快倾向于相信对方,而方知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我只是顺手和你聊聊”的稳定感。
“奇怪归奇怪,但也不是只有你会这样。”她说。
女人一怔,转头看她。
“你也会?”
方知停了半秒,给了个模糊但好用的答案。
“我以前接触过类似情况。”
“真的?”
“嗯。”
电梯到了十一楼,方知却没立刻出去,只先往门口偏了偏头。
“你表姐在这层?”
“对。”
“那你先去吃饭。”方知看着她。
“如果你后面还老做这个梦,或者再有别的重复场景,可以告诉我。”
女人明显愣了下,疑问着。
“啊?”
“我住楼下。”
“我对梦境有点研究,不是什么大事的话,也许我能帮你理理。”
对方盯着她看了两秒,大概是想判断这是不是某种奇怪的搭讪套路,可眼前这个大学生,拎着商场购物袋,脸上没什么过分热络的表情,神态也稳得离谱,看起来实在不像骗子。
更何况,她刚才那些时间错位和重复梦境,本来就压在心里好几天了,有人接住,哪怕只是轻轻接一下,也足够让人动摇。
“你……住哪层?”女人最后问。
“八楼。”方知说
“你下次来,或者你表姐不忙的时候,都行。”
“好。”她停了停,又像是突然觉得还没互通名字,有点不礼貌,
“对了,我叫沈芜。”
“方知。”
电梯门缓缓合上前,沈芜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里有明显的迟疑,但也有一点被安抚到的松。
方知站在原地,等门彻底关上,才低头看了眼手腕,银纹已经从刚才的持续发烫,慢慢转成了一种稳定的浅亮,确认成功了,而且比预想的还快。
大部分目标对象,尤其是这种本来就带着隐隐不安的人,很难不对她放下一部分防备,因为她太想要一个能接住你,又不至于把你吓跑的人。
沈芜比方知预想中联系得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