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寻找真相

下午三点，许初在学校，方知出门接了个朋友，在临溪这里中转一下，正好很久不见，回来后收到手环提示。

银纹直接沿着腕骨往上，浮了一层很浅的冷光，像某种权限正在被临时打开。

她站在小区楼下树荫里，低头看了一眼。

“异常归根预审权限已临时授予。”

“开放级别：B-3。”

“可查询内容：目标风险分类、异常归返判定规则、港口类锚点限制说明。”

方知挑了下眉，暗自高兴地说着。

“还真给了。”

机械音平稳响起，是在提醒。

“该权限仅限当前目标个体使用，禁止外传。”

“知道。”她边往回走边说。

“说重点。”

“目标个体许星音，当前归类由‘常规归根观察案’上调为‘疑似异常归根案’。”

“判定依据如下。”

“第一，存在明确规避性遗留信息：‘别去找港口’‘别回头’‘别开门’。”

“第二，存在中断型返航记忆与事故场景残留。”

“第三，存在原时空身份痕迹被主动修补或遮蔽的迹象。”

“第四，存在未知第三方对目标个体进行预警的历史证据。”

方知走进电梯，盯着光滑的电梯门，声音低了点。

“异常归根案是什么意思，直说。”

“直说即：目标个体原时空未必适合直接归返。若原归处存在未闭合危险、追踪源、结构性坍塌，或目标本人曾主动逃离，则通讯官需优先判断‘为何离开’，再判断‘是否回去’。”

方知心里明白，果然，她之前只是靠直觉和线索在怀疑，现在规则层面，也默认这事没那么简单了。

“那港口类锚点限制说明呢？”

“港口、母港、返航站等高阶锚点，通常具备强唤回能力。异常个体在记忆不完整状态下，若主动接触现实映射入口，可能导致以下后果。”

“第一，记忆回潮失控。”

“第二，原时空回拉增强。”

“第三，暴露目标个体当前坐标。”

方知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什么问。

“暴露给谁？”

“未知，视目标个体离开原时空的具体原因而定。”

电梯门打开，她站在原地没动，半秒后才走出去。

“也就是说，如果她当年真是在躲什么，一旦太快接近‘港口’对应入口，就可能被找回来。”

“是。”

“你们之前为什么不早说。”

“常规观察阶段，不开放异常预审信息。”

“你们这套流程要是出错了，是真不怕把人坑死。”

“规则旨在维持最低限度秩序，不负责安抚通讯官情绪。”

“我谢谢你。”

回到家后，方知直接把门反锁，坐到书桌前，把刚拿到的信息补进A4纸背面。

异常归根新增规则

“先查为何离开，再查是否回去。”

“港口/返航站类锚点具备强唤回能力，暂禁主动接触。”

“高风险后果：记忆失控、时空回拉、坐标暴露。”

写完以后，她盯着“坐标暴露”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这就意味着，她们现在的调查边界，必须重新收紧，可以查人，查旧物，查旧展，查记忆残片。

但不能碰现实里，任何可能和“港口”强关联的东西，至少在没搞清楚，许星音当初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之前，绝对不能。

晚饭后，方知把新增资料全拍了照，整理成阶段报告，连同L-7简报、备注涂黑页和异常反馈一起提交给时空邮局。

提交完没多久，银纹就亮起来。

“异常归根预审反馈更新。”

“目标个体风险等级上调至B+。”

“允许通讯官继续接手。”

“但请注意：若目标个体出现身份关键词级回忆，本案将进入‘核心回溯期’。”

方知盯着“身份关键词级回忆”那几个字，微微皱眉询问。

“什么算身份关键词？”

“如职级、岗位、舰名、舱位、权限称呼、操作授权名等。”

“明白了。”

“提醒：一旦进入核心回溯期，目标个体自我选择倾向将迅速增强。请提前做好应对。”

可接下来两天，日子忽然又像被人，按回了某种普通轨道，不是真的普通，只是她们都很默契地，没有让“L-7”“港口”“闻昭”这些词，从早到晚一直悬在头顶。

许星音照常上班，晚上尽量早点回来，小姑娘照常上学、写作业、来方知家玩会，顺便监督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方知则考完初试以后，她本来给自己定的寒假计划很简单。

先躺几天，再出去玩两次，回来以后，如果成绩大概稳，就开始慢慢看复试资料，顺便把毕业设计前期该补的东西补一补。

很朴素，也很符合一个刚从高压状态里，爬出来的大四学生。

现在计划倒还在，只不过中间硬插进来一个，比复试题库复杂得多的“邻居身份回溯工程”。

方知坐在书桌前，没打算学什么，但是还是准备一下资料，把临溪大学往年的复试笔记、面试题、英文自我介绍模板分门别类摊开，旁边还放着那张越写越满的A4纸。

左边是机械专业复试资料，右边是许星音的异常回溯线索，画风很割裂。

小姑娘趴在她桌边看了半天，忍不住感叹。

“姐姐，你现在看起来像同时，在准备两场考试。”

“差不多，不过都不是很着急。”

“哪场更难？”

“现在这个。”

她面不改色地拿笔，点了点右边那张A4。

“复试至少不会半夜，突然多出一个港口。”

许初噢了一声，笑完又很认真地问。

“那你寒假还出去玩吗？”

方知动作顿了一下，现在不是很想走。

“本来想去。”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

“先看情况吧。”

她其实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按她原先的打算，考完以后会去海边待几天，或者跟室友随便挑个近一点的城市散散心。

她不是那种特别热衷打卡的人，出去玩更多只是想让自己，从那种一直绷着的状态里松出来。

可现在，她很难在这种时候，把许星音这边放下，自己轻轻松松出门。

一是事情已经推进到核心回溯前夜，谁知道下一次梦会带出什么。

二是……

她低头看着那张写满“返航”“港口”“闻昭”的纸，心想，二是她自己根本也不放心。

小姑娘托着脸，替她总结一些，

“所以你现在不是不想玩，是不放心走。”

方知瞥她一眼，轻笑一声，自顾自整理东西。

“你真的很适合去学心理学。”

“谢谢，我也觉得。”

正说着，门口传来密码锁的声音，方知把自己家密码告诉了她。

许星音回来了，她今天回来得早一点，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她说完，进来目光落到桌面左侧那叠资料上。

“复试开始准备了？”

“先理一下。”方知把其中一页递给她。

“成绩还没出，但总不能真等出了，再临时抱佛脚。”

许星音接过来看了眼，是一页英文自我介绍框架，下面还夹着专业面试常问问题，和几个高频考点。

“你准备得挺细。”

“先搭个架子。”方知语气淡淡的

“不然等后面忙起来，又得临时扒。”

许星音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几页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

“你寒假，原本是不是有自己的安排？”

方知抬头看她，这话问得很自然，可她还是一下就听懂了，是在问，她是不是因为这边的事，把原本的节奏打乱了。

“有一点。”方知很坦然

“本来打算出去玩两趟，再慢慢准备复试。”

“现在不去了？”

“还没决定。”

“是没决定，还是因为我这里走不开？”

小姑娘本来还在专心剥橘子，听见这一句，动作都放慢了点，显然又开始进入旁听模式。

方知看着许星音，半天没绕，直接说了实话。

“都有。”

许星音安静了几秒，她其实早就有点感觉到了，这两天，方知手机基本不静音。

她一边往自己原本的人生里走，一边又把很大一部分注意力留在她这里。

“你不用这样一直守着。”许星音低声说。

“哪样。”

“哪样你自己知道。”

“那不行。”

方知把那页资料抽回来，慢吞吞道。

“我现在走的是重点项目跟踪路线，轻易撤不了岗。”

小姑娘扑哧一声笑出来，许星音也被她这句逗得有点想笑，可笑意落下去后，心里还是轻轻发酸，因为她知道，方知在拿玩笑把事情说轻。

“原本想去哪？”

“海边，不过不急，我空闲的时间长着呢”

“方知。”她轻声叫她。

“嗯？”

“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工程师。”

“评价标准是什么。”

“条理清楚，能扛事，遇到问题先拆解，不会只顾自己。”许星音看着她，目光很稳。

“还有，心软。”

方知被最后一句说得笑出声，并没有觉得。

“前面都挺专业，最后一个算什么技术指标。”

“算附加优点。”

“行。”她把最后一块苹果递给她。

“那你这个评价我先收下，等复试结束再验收。”

许星音接过苹果，没立刻吃，只握在手里看了她几秒。

“复试结束以后”她声音很轻

“如果到那时候，我们这边也查清楚一点了，你还想去海边吗？”

方知看着她，窗外夜色很深，屋里灯光很暖，桌上摊着她的未来和她的谜团，可这句话一出来，还是让人心口轻轻一动。

“想。”她说。

“那时候…”许星音低低笑了下。

“我想邀你一起去”方知接得很快。

许星音一顿，随即没忍住偏头轻笑，坐下说。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不讲究铺垫了。”

“对你不用。”

她们离得不远，近得连呼吸都能听见一点。

谁都没有再往前，可那种很柔软的、带着未来感的约定，已经足够把这一刻撑得很满了。

直到下一秒，手环忽然轻轻一烫。

她抬头，刚要开口，就看见许星音握着苹果的手，轻轻一抖，整个人像突然被什么极远的声音，拽了一下，目光定在了虚空里。

“许星音？”

她没立刻应，几秒后，才很轻地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发哑。

“我刚刚……”

她看向方知，眼底情绪翻得很厉害。

“突然想起一个词。”

“什么词？”

许星音盯着她，像是怕一说出口，那东西就会彻底变成现实。

过了两秒，她才低声道：

“首席领航员。”

方知点头，只能接受，她知道，时空邮局那边定义的“身份关键词级回忆”，来了。

而且一上来，就是核心身份，首席领航员，是直接站在返航链最前端的人。

“首席领航员”这五个字落下来后，屋里安静得过分，许星音坐在床边，手里那块苹果还没放下。

“你刚才是怎么想起来的？”

许星音闭了闭眼，像在回捞那个瞬间。

“你说海边的时候，我脑子里先闪了一下航线图。”她声音有点慢

“不是纸上的，是悬在空中的那种，很多线，一层叠一层……那不是普通路线。”

她停了一下，呼吸也轻了点。

“是领航图。”

身份词一旦带出配套场景，说明记忆已经从“碎片回潮”跨进了更深一层的自我识别。

她手腕上的银纹还在亮，冷得近乎锋利，机械音很快在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身份关键词级回忆。”

“目标个体进入核心回溯期。”

“请通讯官提交即时状态确认，并准备承接后续自我选择波动。”

方知起身蹲在她面前，心里那条线，已经越来越清楚，许星音原本的身份是首席领航员，直接负责返航链路，闻昭和她大概率处于同一核心系统，至少关系足够近，近到“并肩”这两个字，会先于职级关系浮出来。

再往下，就是那场事故，返航、警报、来不及、别回头。

如果那次出事真发生在返航途中，那许星音离开原时空，恐怕根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误入”。

她可能是从一次失败的返航里，被硬生生送出来的，或者，是被某个人送出来的。

想到这里，方知心里有点发冷。

“方知。”许星音忽然叫她。

“嗯。”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很清楚，我原来不是个普通人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

“而且……”她顿了顿。

“我刚才一想到‘首席领航员’，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光荣，也不是职责，是失手。”

“什么意思。”

“像是我没把人带回来。”她声音很轻。

“或者说，我本来该把什么人带回来，但最后没做到。”

是责任感，甚至接近创伤中心的那部分，返航事故、来不及、并肩的闻昭、没带回来的人，事情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沉。

“你觉得闻昭在那次返航里？”方知问。

“可能。”许星音闭了闭眼

“我一想到他，就会想到没赶上。”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一点。

“还有门。”

“什么门？”

“不是普通门。”她眉心微蹙

“像舱门，或者隔离门，很重，合上的时候声音特别响。”

方知脑子里立刻，把这条和小姑娘之前说的梦话，连了起来。

“别开门。”

如果那不是单纯的惊恐呓语，而是事故现场里，真实发生过的警告，那事情就更明确，有人曾经阻止她开某一扇门，或者阻止某个门被打开。

而那扇门后面，极可能连着闻昭，或者那次返航失败的核心。

“方知。”许星音忽然看向她

“我是不是做过一个错误的决定？”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出来的，不像判断，更像某种埋得很深的自责，终于露了一点头。

方知没立刻回答，因为她不知道，只说。

“现在还不能这么下结论。”

“可我一想到‘首席领航员’，就会跟着想到‘没带回来’。”许星音低声道。

“这种感觉太强了，强得像……”

“像你已经先判过自己一次了。”

方知接上她没说完的话，抬头看着她回答。

“寻找真相，不要先给自己定罪”

方知想把那种氛围，推远一点，不再说那些，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气氛就真的被她们，扳回了某种诡异的日常。

方知坐回书桌前，许星音就在旁边，帮她顺一下语法和表达，偶尔她也会停下来，随手问她一个专业面试问题。

方知答得不算正式，更多是边想边说，说到一半，自己先嫌弃一句“这个版本不行，太像背模板”，然后低头拿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