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异常案例

方知没立刻顺着这个方向往下说，因为这个猜测太大了，而且现在证据还不够，而且只是猜测。

她只是把那张卡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背面基本磨平了，只在角落有一小道非常浅的刻痕，像某种字母，又像数字。

“像个‘7’。”许星音忽然说。

方知凑近一点，确实像，不是完整刻上去的，更像长期磨损后剩下的局部痕迹。

第七，又是第七。

“先记下来。”方知说。

她刚把这条写上，旁边一直假装认真做题的小姑娘终于忍不住了，探头过来。

“什么第七？”

方知顺手把她作业本推回去

“不清楚。”

“……”

她很不满地缩回去，嘀咕一句

“好叭”

许星音低头笑了下，笑意却没停多久，因为她的目光又落到了那支旧钢笔上。

那笔本身没什么特别，黑色笔身，边缘有磨损，像陪了人很多年。

可当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时，笔帽在指尖一转，里面竟然掉出一张卷得极细的小纸条。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小姑娘最先“哇”了一声喊着

“你们这个秘密行动，现在越来越像探险了。”

方知已经把那张纸条捡起来了，纸很薄，卷了太久，展开时差点裂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字很小，也很潦草，像在特别匆忙的状态下写下的。

第一行是：

“若记忆回潮，别去找‘港口’。”

第二行更短。

“星音，别回头。”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连小姑娘都看出不对，没再说话，许星音盯着那两行字，脸色一点点变白地说。

“这不是我的字。”

方知当然知道。，这字迹和她记事本上的完全不同，笔锋更利落，也更急，像写的人根本没时间慢慢交代什么，只来得及塞下这两句提醒。

方知手腕上的银纹一亮，这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明确留给她的东西。

“港口……”

许星音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梦里的那个地方，会不会就是港口？”

“很有可能。”方知低声说。

“可为什么是‘别去找’？”

她抬眼看她，眼底开始有一点控制不住的乱。

“如果那是我原来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人告诉我别去找？”

方知没立刻回答，因为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返航，港口，别回头。

这三样拼在一起，怎么都不像一个温和的归家故事。

更像有人在她真正失去记忆之前，拼命把一条信息塞进她手里，要她不要回去，或者至少，不要主动去碰某个地方。

这说明两件事里至少有一件为真。

第一，她当初离开原时空不是偶然。

第二，她原来的世界里，可能存在比“回家”更危险的东西。

方知心口发沉，如果只是普通穿越，她还可以只考虑规则和归返。

可现在看来，许星音原本面对的，也许根本不是简单的“我属于哪里”，而是“我为什么会离开那里”。

“你在想什么？”许星音看着她问。

方知回神，沉默两秒，还是把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我在想，你原来的时空可能出过事。”

“而且不是小事。”方知继续

“不然不会有人特意给你留这种东西。”

“那你刚才说的‘港口’……”

“如果梦里的那个空间站，或者大型结构体，真是某种港口、母港、返航站之类的地方”

方知看着那张纸条，根据接触到的进行判断。

“那它至少在留字的人眼里，不是安全的归处。”

窗外天已经有点暗了，餐桌上的灯照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把两行字照得格外清楚。

“星音，别回头。”

这句话太私人了，私人到几乎像带着某种感情。

许星音盯着它，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钝痛，她不认识这个字迹，不记得是谁会这样叫她，更不记得自己到底为什么，会需要这样一句提醒。

可她就是觉得难受，像很久以前，真的有人站在她面前，怕她出事，怕她回头，怕她再走向什么不该再走的地方。

“你先别想太深。”

方知忽然开口，许星音抬眼，方知把那张纸条轻轻按住，语气很稳。

“现在至少能确定几件事。第一，你的过去不是空白，只是被切碎了。第二，确实有人知道你会失忆，甚至预料过你可能会想起来。第三，那个‘港口’很关键。”

“还有第四。”许星音低声说。

“什么？”

“有人希望我不要回去。”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或者，不要回到某个地方去。”

方知没否认，因为这就是眼下最直接的结论。

可也正因为这样，时空邮局那套默认“归根为正解”的逻辑，忽然就显得没那么可靠了。

如果原时空本身带着危险，那“送她回去”到底还是不是正确答案？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方知心里反而更定了一点。

她之前想拖，是因为猜测，现在想拖，是因为确实不能轻举妄动，这就更站得住脚了。

“今天先到这儿。”

方知把A4纸和那张纸条收整齐，她不能让任何人越过许星音，也不能让任何规则，在事情还没弄明白前，就轻飘飘决定她们该分开，还是该被修正。

这时，手腕上的银纹无声亮了一下，机械音平稳响起。

“检测到高风险新线索：‘港口’。”

“建议立即上报中枢，重新评估目标归返安全级别。”

方知眼神动了动，没立刻回。

她垂眼看着那圈冷光，过了几秒，才在心里淡淡说了一句。

“上报，但保留接手权。线索由我继续跟。”

“中枢将审阅你的阶段权限。”

“随便。”她神色不变

“反正人我不交。”

银纹短暂沉默，像系统都被她这句，不太讲道理的回复卡了一下。

几秒后，提示重新浮现。

“阶段报告提交成功。”

“等待审阅。”

方知这才把手按灭，抬起头时，许星音正好看过来。

“又在想什么？”她问。

“想晚上吃什么。”

许星音看着她，明显不信，却还是顺着接了句。

“你每次不想说实话的时候，都很喜欢聊吃的。”

“因为吃饭很重要。”

“那行。”她低头笑了笑。

“今晚我做饭。”

“你状态行吗？”

“做饭还是够的。”

许星音顿了顿，声音放轻一点。

“而且今天……我想做点正常的事。”

方知看着她，慢慢点头。

“那我打下手。”

这顿晚饭做得很安静，小姑娘在客厅写完作业后，又去看动画，厨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许星音切菜的时候，方知就在旁边洗青菜、递盘子、开火关火，偶尔低声说一句盐在哪、汤要不要再炖一会儿。

第二天清晨，方知皱着眉抬手，银纹已经亮开了。

“审阅结果已下发。”

方知坐起来，头发乱得很随便，语气倒很平静

“说。”

机械音照旧没什么感情。

“编号A-17通讯官，延迟观察申请通过，阶段接手权暂予保留。”

方知眉心刚松一点，下一句就跟了上来。

“附加条件如下。”

“第一，在目标个体未明确表达稳定归根意愿前，你可继续跟进，但不得主动诱导其情感依附替代归返判断。”

“第二，涉及‘港口’‘返航站’‘母港’等高危锚点词时，需同步上报，不得私自屏蔽。”

“第三，若目标个体出现连续三次以上具象记忆回潮，或主动要求寻找现实对应入口，中枢有权强制接管。”

“第四，通讯官需每二十四小时提交一次阶段报告。”

方知听完，低头看着手环，半天才笑了下。

“条件这么多。”

“是否接受。”

“我不接受你们就换人？”

“是。”

“那我接受。”

“接手权已续期。”

银纹缓缓暗下去，方知往后一倒，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

说白了，这就是缓刑式授权。

许星音发来微信，讲述梦中新的细节。

她下床拿过昨晚那张A4，在新的一栏上写下：

新增回溯信息

“L-7回港序列”

“闻昭”

“与返航广播/事故场景高度关联”

写完后，她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目标个体原时空身份，疑似深度参与返航系统或载具操作链。”

许星音认为，研究所的工作她当然熟，工程逻辑、参数、结构，她做得很好，也一直以为那就是自己靠这几年学习和工作一点点积出来的本事。

可如果这些本事里，本来就混着另一个时空留下来的东西呢？

如果她那些“适应得太快”“一看就懂”的瞬间，根本不是天赋，是她原本就会？

这个念头让人发冷，也让人很难不继续往下追。

继续告诉她听到的人名，仔细地趁着不忙的时间发消息。

消息刚发过来，方知手腕上的银纹突然亮起。

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

“阶段报告审阅追加反馈。”

“检测到高危词条新增：‘闻昭’、‘别开门’。”

“建议立即上移目标风险等级。”

“并提醒通讯官：若目标个体原时空存在主动规避归返的历史证据，则本次任务可能转入‘异常归根案’。”

方知眉心轻轻一跳，异常归根案。

这词她以前只在规则库边缘看过，没碰过真实案例，意味着目标不再默认“归返即正解”，而是要先判定原时空是否具备接回条件、是否存在强制性风险、甚至是否有人在反向追踪目标。

事情果然比她原先预想的还麻烦，可麻烦归麻烦，这反而让她更不可能放手。

“我知道了。”她在心里回。

“是否申请异常归根预审权限。”

“申请。”

机械音停顿两秒。

“已提交。”

“等待中枢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