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早晨,沈砚辞走进病房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暖水袋,早上新灌的热水,裹在灰色绒布里。另一样是一卷弹力绷带,肉色的,医用级的,触感柔软却有足够的支撑力。
江泠坐在床边,看到他手里那卷绷带时,目光定住了。
"今天不弹琴。"沈砚辞走过去,把暖水袋塞进他怀里,"今天我们做手。"
"……手?"
"康复训练。你右手的肌肉萎缩和神经损伤,必须干预了。神经再生的窗口期有限,越早开始越好。"
江泠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蜷在掌心里,像是害羞不肯见人的小动物。他把手慢慢伸出来,五指张开,对着从窗户漏进来的光。
指缝之间,阳光穿过薄薄的皮肤,把血管的纹路映成淡青色。
"它还能好吗?"
"能不能完全恢复,我不知道。"沈砚辞在他面前蹲下来,把绷带放在膝盖上,"但我知道如果不做训练,它一定不会再好。"
江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右手往前递了递,掌心朝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允诺。
沈砚辞从第一根手指开始——食指。他把食指轻轻握住,用指腹从指根向指尖缓缓推压,力度很轻,几乎只是在触碰。
"这叫什么?"
"肌肉放松。"
"跟弹琴有关系?"
"有。肌肉如果一直僵着,神经信号传不过去。你要让它先学会'松',才能学会'紧'。"
江泠没有再说话。
沈砚辞开始慢慢地、逐根手指地做按摩。从指根到指节,再到指尖,轻轻地揉、压、推、捻,像在唤醒一具沉睡已久的乐器。
他做得很专注,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做完了食指,开始做中指。
手指触到中指内侧关节的时候,江泠的呼吸忽然变了——猛地抽紧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中。
沈砚辞抬起头。
江泠的眼睛睁着,但瞳孔不聚焦。他的目光穿过沈砚辞的肩膀,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嘴唇微微张开,胸口起伏的频率在加快。
"江泠?"
没有回答。江泠的右手开始抽搐——整个小臂的肌肉剧烈地跳动着,手指不自主地蜷起来又伸开,像在某个看不见的、滚烫的表面上挣扎。
"江泠——"
沈砚辞站起来,伸手去扶他的肩膀。
就在指尖触到江泠肩胛骨的那一刻,江泠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整个人从床边滑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别——"
江泠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玻璃碎在地上。
他的左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右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指节泛白。他的下巴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
沈砚辞没有犹豫。他蹲下去,从背后把人捞起来。
一只手穿过去环住江泠的胸口,另一只手握住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开。
"松手。你掐到动脉了。"
江泠不听。他的力气比沈砚辞想象中大——失控状态下的肌肉可以爆发出超越常理的力量。
两个人在地面上扭了几秒,沈砚辞的胳膊被江泠的指甲抓出一条血痕。
但沈砚辞没有松手。
他箍住江泠的身体,把他整个人锁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胸膛,后脑勺抵着自己的肩膀。然后他把嘴凑近江泠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在。你看着我的手。"
他把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疤亮出来,举到江泠眼前。
那道隆起的、白色的旧痕,像一枚烙印。
江泠的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瞬间,他全身的震颤忽然收束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场压住了。
"……周明远。"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嗯。周明远。"沈砚辞的声音很稳,"你不在他那里。你在青山疗养院。你在我怀里。"
江泠的肩膀猛地一颤。
"……我的手。他在掰我的手。"
"我知道。"
"中指。无名指。他用——两根手指,从两边——"
江泠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撕扯出来的。
他的右手被他自己的左手死死攥着,指甲陷进指关节内侧那两片暗褐色的瘀色里。
沈砚辞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覆盖住他攥着的那只手。
"松手。我看看。"
江泠的手不肯松。
沈砚辞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极轻极稳:
"你让我看看他弄坏的地方。我要知道坏成什么样了,才能修。"
"修不好的。"
"你让我看了再说。"
江泠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一点地,像是绷到极限的琴弦终于被拧松了半圈。
沈砚辞把他那只手从左手掌心里解救出来,摊开在自己掌心。
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关节内侧,皮下的毛细血管已经永久性坏死了,形成两片暗褐色的斑块。
关节囊的位置有明显的增生,摸上去是硬的。指关节的活动度比正常范围小了将近一半。
"他掰了你几次?"
"……一次。但掰了之后,他用力拧了一下。"
沈砚辞闭上眼。
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二十六岁的江泠,在公寓的客厅里,被十二年来视若父亲的人攥着手指,一寸一寸地拧过去。
中指——然后是食指——然后是整只手——直到关节发出不正常的脆响,直到手指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下去。
"他拧完以后,你去看医生了?"
"没有。第二周有演出。我贴了肌内效贴布上台了。"江泠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楚了一点,但还是哑的,"弹到一半就撑不住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在后台用冰袋敷。"
"那场演出后来怎么样了?"
"观众鼓掌了。不知道我手坏了。只有我自己知道。"
沈砚辞把江泠的手合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地、慢慢地包起来。
他的拇指在江泠的手背上画着极小的圈——不是按摩,只是一种持续的、可预测的触感。
"你后来还跟他学过琴吗?"
"……不学了。但合同还在。版权还在。我的曲子从二十四岁开始就没有自己署名过了。"
沈砚辞抱着他,两个人在地面上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