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泠把脸从暖水袋上抬起来。
"二十四岁?"
"档案里写你二十四岁开始接受治疗。"沈砚辞说,"在那之前,发生了一件事。"
江泠的眼神变了。
那片海底的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动了——不是鱼,不是光,是某种巨大而沉重的东西在缓慢地翻涌,把底层的泥沙搅起来,让整片海水变得浑浊。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版权。"沈砚辞说,"你的一部分创作版权被转移了。转给了星耀传媒关联的一家公司。时间是……二十四岁那年。"
江泠的手指骤然攥紧了暖水袋,橡胶表面被掐出几道深印。
"……是顾晚?"他问。
"周明远。"沈砚辞说,"但顾晚应该也参与了。"
江泠低下头。整个人缩进椅子里,把暖水袋紧紧抱在胸口,像是想把它嵌进自己的肋骨里。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沈砚辞说。
江泠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砚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天他来我公寓。"
"周明远?"
"嗯。带了一瓶红酒。说他帮我接了一个大项目——'和星耀的合作,能让你在国际上更亮'。我那时候很信任他。从小带到大的老师,父亲一样的人。我开酒了。"
江泠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在把埋在沙子底下多年的东西重新挖出来。
"然后他跟我说,他把我的版权转过去了。签了字的合同放在桌上,说'你签一下'。"
"你签了?"
"没签。"江泠说,"我看了一下条款,发现不对劲。当时我要拨电话给律师,他——"
江泠的声音断了。他把暖水袋从胸口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
中指。无名指。指关节内侧那两片暗褐色的瘀色。
"他抓住我的手。"江泠说,"握在这里。力气很大。他说'小屿,你已经不是那个能登顶的天才了,市场要的是能卖钱的曲子'。他用握着我的手,在合同上签了字。"
沈砚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的手。"
"嗯。掰的。"江泠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掰完以后,我三个星期没法弹琴。后来去检查,说肌腱和神经都有损伤。"
沈砚辞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你后来报警了吗?"
江泠摇了摇头。
"他说他认识医院的人。我的伤会被诊断为'过度使用导致的肌腱炎'。没人会信一个老师会掰断学生的手。"
他顿了顿。
"而且……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吃药了。抑郁的药。情绪很不稳定。他说'你的精神状态已经不适合做证了'。"
沈砚辞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泠,望着窗外翻飞的银杏叶。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
"……你跟他学了多久?"他问。声音还算平稳。
"十二年。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
"十二年。"沈砚辞重复了一遍。
窗外的风很大,银杏叶成片成片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色。
"他收养了你?"
"名义上的。"江泠说,"我父母在我十岁的时候出车祸没了。周明远是我的远房表亲,说'孩子有天赋,别浪费了'。
他把我接过去,管吃管住管学费。外人看来,他是个好老师。十二年来没有收过我一分钱学费。"
沈砚辞转过身来。
他看着江泠。那个蜷缩在椅子里的、抱着暖水袋的人,此时此刻的神色出奇地平静。
好像那段往事被说出来之后,反而变成了某种已经干涸的河床,再怎么踩也不会再出水了。
"所以外人看来,"沈砚辞说,"他是你的恩人。你后来的一切,包括你的成功、你的作品、你的……创伤,都和他有分不开的关系。"
"嗯。"
"所以如果你要反抗他,你要对抗的是'恩人'这个身份。"
江泠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懂。"
沈砚辞走回琴凳前,坐下来。
他侧过身,看着江泠的脸。
"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