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发现江泠的状态在好转。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江泠坐在琴凳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一开始弹三句就蹲下去,到能弹完一小段。
他说话的频率也在增加——单句为主,最长的时候能连着说三四个完整的句子,虽然中间总会停很久。
但第十一天的下午,发生了变故。
沈砚辞带了一只暖水袋。乳白色的橡胶,灌了六十度的热水,裹在一条灰色绒布里。他把暖水袋塞进江泠手里的时候,江泠低头看了很久。
"……热的。"他说。
"嗯。灌了热水。"
"一直热的?"
"能热两三个小时。"沈砚辞说,"凉了你告诉我,我去换。"
江泠把暖水袋抱在怀里,两只手拢着,肩膀微微缩起来,像猫找到了一个暖炉。
他坐在琴凳上,低着头,看着绒布面上氤氲出的湿气,好一会儿没说话。
"……没人给我暖过手。"他忽然说。
沈砚辞侧过头看着他。
"以前冬天演出的时候,手冻僵了,弹暖场曲之前要用热水泡。助理泡的。但那是工作。"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呢?"
"后来手坏了。就不用了。"
沈砚辞没有接话。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江泠把暖水袋在怀里换了个位置,侧过身,把它贴在自己右手的手腕上。温热的橡胶接触到冰冷的皮肤,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下。
"你弹。"他说。
沈砚辞按下琴键。
今天他们弹的是《溺渊》的第四句。
江泠昨天在纸上画了谱——用铅笔画在沈砚辞带来的五线谱纸上,线条歪歪扭扭的,但音高记号和节奏型都准确。
第四句是一个过渡句,从降B大调游走到g小调,色彩陡然暗下去,像是光从海面上撤走,留下一整片墨蓝色的寂静。
沈砚辞弹的时候,江泠在旁边听着,右手抱着暖水袋,左手在膝盖上跟着比划。
到第四句最后一个和弦的时候,江泠忽然说:"停。"
沈砚辞停住。
"这里。"江泠从暖水袋里抽出右手,食指悬在琴键上方,"你应该用琶音。慢慢走。不要一下落下去。"
他示范了一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从高到低,像楼梯上有人一步一步往下走。
"……这样才像沉下去。"他说。
沈砚辞试着照做。果然,那个和弦被拉长成琶音之后,整句的情绪完全不同了——从"完成"变成了"持续",从"结束"变成了"延伸"。
"你当年写这个的时候,是在什么状态下写的?"
江泠的手垂下来,重新拢上暖水袋。
沉默。
"……周明远不在的时候。"他说。
沈砚辞听到这个名字,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周明远。档案里被涂黑的名字。照片背后那句"他会忘记呼吸"的笔迹鉴定结果还没有出来,但他几乎确定那是周明远的字。
"他平时在的时候,你不写?"
"他在的时候我练琴。他要求的。每天至少八个小时。"江泠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走了我才写自己的。"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自己写的东西'不值一提'。"
江泠把暖水袋贴到脸上,侧着脸,用脸颊感受着绒布面的温度。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瞳孔里的光。
"十八岁那年我写了《深海》。写完之后拿给他看。他翻了两页就扔回来了,说'结构松散,情感泛滥,炫技的部分也不够快'。然后他把谱子丢进了垃圾桶。"
沈砚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后来呢?"
"后来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江泠说,"藏起来。他没发现。"
"你二十四岁那年呢?"
沈砚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知道自己正在打开一扇不该轻易推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