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泠重新走到琴凳前面。这一次,他坐下来。在琴凳的右半边,和沈砚辞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同时落下去。
一个三音和弦。降B、D、F。降B大调主和弦。
"这是《溺渊》的第一句。"
他停了几秒,然后再次落指。同样的三个音,但这次换了一个排列——F、D、降B,从高到低。
"这是第二句。"
第三次落指。三个音同时,但加了左手。左手的无名指按在更低的降B上,和小字组的降B相隔了两个八度。
"这是第三句。"
他弹完第三句的时候,右手忽然蜷了一下——痉挛突然加剧,中指猛地向上弹起,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扯了一下。
"嘶——"
江泠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从琴凳上弹起来。他抱着右手,蜷缩着蹲下去,额头几乎抵到地面。
沈砚辞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别动。让我看看。"
他伸手去碰江泠的手腕,但刚碰到皮肤,江泠猛地缩了一下——不是抗拒,是痉挛本身引起的不自主收缩,整个前臂的肌肉都在剧烈地跳动,像是被电流击穿了。
"……冷。"江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冷。"
沈砚辞没有犹豫。他握住江泠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怀里拉出来。右手手背朝上放在他的掌心里。
指关节处的肌肉在持续地痉挛,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血管在皮下清晰地搏动着。
沈砚辞用另一只手覆盖上去,把江泠的整只手包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之间。
"别动。慢慢呼吸。看着我。"
江泠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痉挛引起的,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但他的目光是聚焦的,落在沈砚辞脸上。
"你手怎么这么热。"他说。声音是哑的,带着点鼻音。
沈砚辞愣了一下。
"……因为我不冷。"
他继续包着那只冰冷的手。他的体温确实偏高,掌心的热度正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江泠僵直的指节里。
那几只痉挛的手指在他的覆盖下慢慢舒展,中指最先软下来,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食指。
江泠的呼吸渐渐平复了。
他低头看着沈砚辞包着他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腕骨内侧那道旧疤正贴着他的虎口。
"……你手上的茧。"他说,"弹琴的?"
"嗯。"沈砚辞说,"练了很多年。但手指不够长,八度勉强够到。"
"够了。"江泠说,"够用的。"
他的手终于完全松开了。五指瘫软在沈砚辞的掌心里,不再发抖。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琴凳旁边,一双手交叠着。
"你刚才的第三句。"沈砚辞说,"左手加的那个低音降B,是后来加进去的?"
江泠的睫毛动了动。
"嗯。十八岁加的。写《深海》的时候。"
"为什么加?"
"……因为只有三个音的时候,听起来太孤单了。"
沈砚辞低下头。他看着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指节上那些旧痕,指尖的薄茧——
十六岁起反复练习肖邦、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磨出来的茧,已经被疗养院的漫长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江泠。"
"嗯。"
"你刚才弹了三句。"沈砚辞说,"没有停不下来。是你自己停的。"
江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旁边。"
"我在旁边就不会停不下来?"
"不知道。"江泠的声音很低,"但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出事的。"
沈砚辞的拇指微微动了动,在江泠的手背上轻轻划过一下——无意识的、安抚性的动作。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今天弹到这里。"他站起来,把电子琴的电源关掉,"明天我们再试试第四句。"
江泠还蹲在地上。他慢慢地站起来,扶着窗台边沿,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沈砚辞。"他忽然说。
沈砚辞回头。
江泠没有看他。他望着窗外,手平放在膝盖上,右手不再抖了。
"你明天来的时候……带个暖手的东西。"
沈砚辞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好。"
他推开门走出去,步子比平时轻了一点。
走廊里的灯还是嗡嗡地响着,日光灯的白光铺了一地。
沈砚辞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靠着墙,仰着头,望着天花板。
左手不自觉地摸到右手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余温——是江泠手心的温度,在他握住的时候渗进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今天做了一件很值得的事。
他走回音乐治疗室,在笔记本上写:
"患者今天主动弹奏了三句《溺渊》。右手痉挛在第三句后急性发作,持续约四十秒,在我的体温覆盖后缓解。患者提出'带暖手的东西'——表明他开始期待明天的接触。"
他停了一下,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
"建议尝试双人四手联弹。距离越近,声音越稳。"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哗啦啦地撞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
沈砚辞望着那片金黄色的纷飞,想起江泠蹲在地上抱着手的样子——蜷缩的、脆弱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翅膀的鸟。
但那只鸟刚才说了一句"明天"。
沈砚辞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包里。
明天。
他会带一个暖手的东西去。
然后他想听第四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