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沈砚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半掩,但确实和之前不同——门缝比平时宽了两指。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着涌进来,在磨石地面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一直延伸进房间里。
沈砚辞推开门。
江泠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赤着脚,病号服的裤脚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虚握什么东西。
窗外的银杏树在下雨般的落叶。金黄的叶片一片一片地打着旋落下去,在空气里画出迟缓的弧线。江泠望着窗外,一动不动的,像被那场落叶定住了。
沈砚辞走进去,把电子琴的电源线插好。
"今天刮北风。"他说,"银杏叶掉得比昨天多。"
江泠没有转身。但他的右手小指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按了一个极轻的键。
沈砚辞把琴盖打开。
"今天弹什么?"
沉默。
江泠的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依次落下去,在木质窗框上发出三声极轻的叩击。
《溺渊》的开头。沈砚辞听出来了。但这一次,江泠的手指落下去之后没有抬起来,而是停在了第三下。无名指压在窗框上,微微颤抖。
"……弹《溺渊》。"他说。
沈砚辞没有犹豫。他把谱子翻到昨天凭记忆记下的那几行——《溺渊》的残谱,他只记住了江泠昨天弹的那二十秒,但二十秒足以构成一个循环动机,可以反复。
他按下琴键。
低音区的降B,然后是G,然后是D。他学着江泠昨天的处理方式,把三个音连成一个缓慢下沉的和弦,让每个音的余韵都拖到极限,再被下一个音覆盖。
三组循环之后,他加入了自己的东西——在高音区加了一条极细的旋律线,像海底微弱的光在移动。
他弹完的时候,江泠转过身来。
动作很慢,脚掌在磨石地面上转了一个弧度,整个人随着身体的轴线转过来。
他的脸迎着窗户的光,被照得几乎透明——颧骨下方的阴影深得像两片峡谷,嘴唇还是干的,但比前几天有了一点血色。
他看着沈砚辞。
不是从头发缝隙里窥探,不是侧过脸只用余光。是正面、完整、直视地看过来。
沈砚辞停住了手。
"怎么了?"
江泠没有回答。他往电子琴的方向走了两步——比昨天多走了一步,身体的重心比昨天稳了一些。
他走到离沈砚辞大约一臂距离的地方,停下来。
然后他把右手伸了出去。
那只手悬在琴键上方。五指张开,指尖微微朝下,像是在等待某一阵风把什么东西吹落进手掌里。
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又开始抖了——细密的、不受控制的颤动,从指节一直蔓延到掌心。
沈砚辞没有动。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琴凳上,微微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的脸。
江泠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琴键上方颤抖,眉头渐渐蹙起来——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专注的观察,像是在研究一件自己无法理解的物品。
"……它不听我的。"他说。
沈砚辞看到他嘴唇在动,他知道江泠在说给自己听。
"你让它弹一个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