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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叫什么

我在海底见过月亮

房间里很安静。

江泠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稍微润了一些,像干涸的河床刚渗进了一线水。

"……你把方向弹反了。"

"什么?"

"那个跳音。"江泠说,"你提前半拍,是想往哪个方向走?"

沈砚辞一愣。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弹那个跳音的时候,只是凭本能——觉得应该往高处去,往亮处去,往水面的方向去。

"……往上。"他说。

"错了。"江泠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应该往下。"

沈砚辞看了看谱子。第二十七小节的跳音,音高是F——旋律线的最高点,再往上就没有了。如果往下走,那就是回到低音区,回到深色里。

"你写这首曲子的时候,这里想的是什么?"

江泠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食指,落下,抬起来。

F。

然后再落下。

E。降E。D。

一串下行音阶,停在低音区的降B上。

沈砚辞看着他的手指。

那串下行音阶,是《深海》第三十一小节到第三十六小节的走向。从高处的F,一步一步沉下去,沉到降B,然后转调。

"你每次在这里都弹错。"江泠说,"你把方向弹反了。这首曲子不该往上走。"

他停了停。

"……海在下面。"

沈砚辞坐在琴凳上,看着江泠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两道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干燥的、没有血色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但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比他之前几天加起来都多。

"海在下面。"沈砚辞重复了一遍。

"嗯。"

"那我想听听看。"

江泠转过头来。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完整地转过脸,正对着沈砚辞。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那片深黑的水照出了一点反光——像是海面上有东西在闪烁。

"听什么?"

"听你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江泠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子琴前面。他的脚步很轻,赤着脚踩在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琴凳上坐下。

沈砚辞站起来让开了位置,退了两步,靠在窗台上。

江泠的双手悬在琴键上方。

他的右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细密的震颤像风中颤抖的琴弦。中指和无名指的痉挛比之前更明显了,指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发亮。

但他还是把手放了下去。

一个音。

低音区的降B。

然后第二个音,G。

第三个音,D。

三个音连成一个极慢的、向下走的和弦。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缓缓下沉。

然后是四个音,五个音——从低音区缓缓上行,到中音区停住,再折返向下。没有旋律线,只有一连串的和弦进行,像是海底的石块在缓慢地翻动。

沈砚辞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深海》。

这是另一首曲子。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但它的骨架和《深海》是一样的——同样的调性,同样的走向,同样的在高低之间反复拉扯的张力。

只是方向反了。

江泠弹了不到二十秒就停下来了。他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指尖离开黑键和白键的瞬间,痉挛猛然加重了。他整只手蜷起来,缩进怀里,用左手紧紧攥住右手的手腕。

"……太疼了。"他说。

沈砚辞走过去,蹲下来。

他没有碰江泠的手。他只是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

"你刚才弹的是什么?"

江泠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呼吸微微急促,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明确的情绪。

痛。但除了痛之外,还有别的。

"……我十五岁写的。"他说,"在《深海》前面三年。"

"它叫什么?"

江泠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