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沈砚辞推开门的时候,江泠没有坐在墙角。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那台电子琴旁边。
那是沈砚辞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江泠坐在上面,背对着门,面朝着窗外。
他的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露出一截瘦削的脖颈,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但他坐在这里了。离那台电子琴不到一臂的距离。
沈砚辞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今天想听什么?"
江泠没有回头。他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垂着,没有抖。
"……那首错的。"他说。
"哪首?"
"你第一天弹的。车尔尼。"
沈砚辞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第一天他弹车尔尼599的时候,弹到第三首,右手有一个跳音他弹早了半拍,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连那个都记得?"
江泠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食指敲了敲木质表面:"第二十七小节。跳音。你弹早了。"
沈砚辞走到电子琴前坐下,把谱子摆出来——车尔尼599第三首,第二十七小节。他看了看谱面,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处理。
确实早了。大约是提前了四分之一拍。
"你听一遍就能记住指法错误?"沈砚辞问。
"……是你弹的。"江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每一次都错得一样。"
沈砚辞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方。
每一次都错得一样。
他在弹这首车尔尼的时候,用同一种错误的方式处理了那个跳音——不是技术上的失误,是情感处理上的惯性。
他习惯把那个跳音当作一种疑问来弹,带着微微的上扬和犹豫,而不是像谱面上标注的那样干脆利落地结束。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技巧。把同一个错误重复七次,每一遍的偏差都精确到相同的程度。
只有一种解释。
"你记住了我的处理方式。"沈砚辞说。
江泠的睫毛动了一下。
"就像记住一段旋律一样。"沈砚辞说,"你把我弹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包括错误的部分。"
沉默。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江泠额前的碎发拂起来。他的眼睛半阖着,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错的东西比对的难记。"他说,"对的可以预期。错的不能。"
沈砚辞垂下眼。
他想起林徽教他的东西。音乐治疗的核心,不是纠正——是共鸣。
一个在深渊底部的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你应该往上爬"。
他需要的是另一个人也跳下来,坐在他旁边,说"这里的水温和我下面一样凉"。
"那我不改。"沈砚辞说,"那个跳音,我就按我的方式弹。你喜欢听错的,我就弹错的。"
他按下琴键。
车尔尼599第三首,第二十七小节,跳音。他故意弹重了一点,而且提前了——不是四分之一拍,是整整半拍。错得更厉害。
江泠的肩膀动了一下。
极轻微。但沈砚辞感觉到了。
他继续往下弹,后面所有的跳音他都用同样的方式处理——提前的,带着疑问的,不肯落地的。
整首练习曲被他弹得面目全非,但有一种奇怪的完整性,像一个本来流畅的故事被人故意打乱了标点,读起来磕磕绊绊,却意外地有了另一种呼吸的节奏。
弹完最后一个音,沈砚辞把手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