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林徽学音乐治疗的时候,见过一些职业损伤的案例——小提琴手的腕管综合征,钢琴家的腱鞘炎,管乐手的唇肌劳损。
但江泠的手不一样。
那些伤痕太整齐了。排列在指关节内侧的,有些地方皮下的毛细血管已经永远性坏死了,留下一片暗褐色的瘀色。
那是被外力掰过、拧过、强迫过才会留下的痕迹。
沈砚辞把自己的左手伸出去。
他没有碰江泠的手。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朝上,放在江泠的手旁边。
两只手并排放着。沈砚辞的手上也有一道旧痕——在内侧腕骨的位置,纵行的,微微隆起,是增生组织愈合后的样子。
"我也不认我的手了。"他说,"十年了。有时候早上起来,看到它,还是觉得陌生。"
江泠的眼睛垂下去,看着沈砚辞手腕上那道疤。
很久。
然后他的右手,慢慢地,极轻地,落了下来。
没有碰到沈砚辞的手。只是落在了旁边,贴着磨石地面,指尖点着地。
"……第三十六小节。"他哑着嗓子说,"你应该用踏板。延音。让那个降D多待一会儿。"
沈砚辞收回手,坐回琴凳上。
他重新按下琴键,从第三十六小节开始弹。这一次,他踩住了踏板。降D大调的和弦在延音里持续鸣响,像海面上最后一点余晖,慢慢地散开,散开,融进黑暗里。
江泠站在墙边,听着。
他的右手在地面上无声地按着,中指、无名指,交替落下。
在沈砚辞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地面上。
指腹贴着磨石地面。
微微蜷曲。
像是抓住了一根线。
沈砚辞关掉电子琴的电源,站起来,把谱子收好。
"明天见。"他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泠已经坐回了地上,靠着墙,头微微仰着,后脑勺抵着墙壁。
他的右手平放在膝盖上,五指张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手上。手指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金边。
沈砚辞关上门,靠在走廊里,呼出一口气。
他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看见了——当江泠的手指按在地面上的时候,那个瞬间,那只手不抖了。
哪怕只有一秒。
他走回音乐治疗室,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道:
"患者主动纠正我的指法两次。左手跨八度技巧记忆完整。右手痉挛状态在专注于音乐细节时暂时缓解。另外——"
他停了停,笔尖在纸面上虚划了一下,没有落笔。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窗外,银杏叶在风里翻飞,像无数金色的琴键,在空中无声地奏鸣。
沈砚辞坐在椅子里,闭上眼。
他在想江泠十八岁的时候。
那个少年在琴房里,独自面对着五线谱纸,用铅笔写下那些低音的和弦——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有没有想到,十年后会有一个陌生人,在疗养院的琴房里,反复弹错他的曲子?
沈砚辞睁开眼。
他从包里翻出一页新的五线谱纸,把林徽给他的那份《深海》残谱照着抄了一遍。抄到第三十六小节的时候,他停下了。
在那个转调的地方,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转,降D。你写的时候,是不是在等什么?"
他把谱子收起来,放进包里。
窗外的天色暗了。
明天,他想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