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出发的时候,天高云淡。
山路两旁的树叶已经泛黄了,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在路面上,马蹄踩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碎叶,在身后打着旋儿飘开。
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比前几日又冷了一些,但日头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把一路上的寒气都驱散了大半。
远山近树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连路边的荒草都像是镀了边,亮闪闪的。
贺峻霖骑在马上,被这风吹得眯了眯眼,又赶紧把眼睛睁开了,怕眯眼的样子不够“冷”。
他今天早上对着铜镜练了整整两刻钟的表情管理。
严浩翔就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一句一句地纠正——“眉头别皱太紧,你不是在生气,你是在不耐烦”“嘴角别动,保持平直”“眼神放空,不要到处乱瞟”。
他练到最后,脸上的肌肉都酸了,腮帮子都快抽筋了,严浩翔才勉强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可以了”。
此刻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面无表情。
心里却在默念:我是一块石头,我是一块不会笑的石头,我是一块谁欠了我钱不还的石头。
严浩翔骑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开口:“手别死死拽着缰绳,放松一点。”
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攥缰绳攥得指节发白,掌心都勒出了红印。
他松了一下,又觉得松得太多,怕马跑偏了,赶紧又攥紧了一点。
严浩翔没有再纠正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走了一段路,迎面来了一队商旅。十几匹骡子驮着货,赶骡子的和押货的加起来七八个人,沿着山道慢悠悠地往北走。
两边的人马在山道拐弯处碰上了。
商旅的领队抬头一看,先看见了贺峻霖胯下那匹高头大马——这马跟别处的不一样,骨架高大,脖颈上有一层厚厚的鬃毛,本地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马上那个人,冷着一张脸,目光平直地扫过来,浑身上下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领队立刻低下头,朝后面的人挥了一下手,整个商队往路边靠了靠,让出了大半条路,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多看一眼。
有个赶骡子的年轻伙计忍不住偷偷抬了一下头,被领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赶紧又把头低回去了。
贺峻霖策马走过去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目不斜视。
等商队拐过弯道,被山壁挡住了,他立刻垮下肩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得意:“怎么样?本世子刚才装得还行吧?”
严浩翔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勉强能看。”
贺峻霖不满意:“什么叫勉强能看?我看他们一个个头都不敢抬,明显是被我吓住了。”
“他们是被你那匹马吓住的。”严浩翔说,语气很平,“那些人的马都是皇城的,跟别处的不一样,高大,脖子上有鬃毛,本地人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低头让路,是给马让的,不是给你让的。”
贺峻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把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换了话题:“对了,你之前说你在澄州的时候借张真源的手递了暗信,那信怎么写的?李副将能看明白吗?”
严浩翔说:“只写了‘人活着,这几日到,有事回城再议’。李副将认得我的暗印,看到信就知道是我发的,不会多问,也不会往外传。他这个人粗中有细,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那他收到信之后会做什么?”
“会做准备。”
严浩翔说,“城防会收紧,暗桩会排查,城门口的人手会加。但他不会大张旗鼓,表面上看着和平时一样,底下的人已经动起来了。等我们到了,他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贺峻霖点了点头,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
赶了一整天的路,黄昏时分,朔北城巍峨的轮廓遥遥在望。
夕阳把山道照成一片暖橘色,城池的城墙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比远处看着要高大得多。
城墙上的垛口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城楼上隐约能看到旗帜在风里翻卷。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多,远远看去像是一群小小的蚂蚁在门洞里移动。
城楼上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布面拍打的闷响。
严浩翔勒了勒马缰,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视四周,路两侧是长满荒草的土坡,再往远处是稀稀落落的灌木丛,地势不平,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了。
他低声提醒:“离城门还有十里,最后这一段才是最危险的。他们如果要动手,一定选在这段路上。”
贺峻霖把缰绳攥紧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认真起来了。
两人拐进了一条长满荒草的土路。这条路比官道窄一些,但离城门更近,能省下一段脚程。
走了没多远,两侧的荒草丛里忽然有了动静。
严浩翔的反应极快。
他翻身下马的同时一把拽住了贺峻霖的胳膊,把他从马背上硬拖了下来。
贺峻霖的脚刚沾地,就被他推向了路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和旁边一棵粗树后面。
“躲到石头后面去!别出来!”严浩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被刀砍过一样短促。
贺峻霖踉跄着躲到石头后面,背脊撞在树干上,疼得嘶了一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四周的荒草丛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二十多个黑衣人从草丛里涌了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刀,刀锋在暮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荒草被他们踩倒了一片,草叶折断的脆响混在脚步里,沙沙地响成一片。
一个矮个子的黑衣人从人群里钻出来,指着他们大喊:
“领头的,就是他们!尤其是那个长得乖乖的,就是那个,下手最黑!”
他指的是严浩翔,顶着贺峻霖那张清秀的脸。
他喊完这句话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那个“长得乖乖的”记住了脸。
死士头目没有废话,一挥手:“先杀二皇子!”
二十多把刀同时动了起来,朝着石头后面的贺峻霖扑过去。
严浩翔拔出短刀,脚下发力,整个人横插进死士群和石头之间,短刀横着划出去,硬生生拦下了第一波攻击。
他用的是贺峻霖那具身体,轻巧灵便,闪转腾挪之间带着一种刀尖上滚出来的利落,刀刀都往要害招呼。
第一刀划开了一个死士的手腕,刀脱手飞出去;第二刀反手捅进了另一个死士的肩窝,那人惨叫着往后倒。几息之间就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
但死士太多了。
他们很快调整了战术,分出五六个人死死缠住严浩翔,不跟他硬拼,只封他的身位,让他没法往石头那边靠。
剩下的十几个人绕过他的防线,直扑向巨石。
严浩翔被人缠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名死士绕过他的侧面,朝石头后面冲过去。
他想要回防,但刀网封死了退路,他往前突了一步,两把刀同时从左右劈过来,他只能退回去。
他偏头看了一眼石头的方向,吼道:“小心!”
石头后面,贺峻霖退无可退。
他后背死死抵着树干,看着举着钢刀扑上来的死士,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腿在发软,手里没有任何武器,想跑也跑不了,身后就是死路。
他本能地把怀里的账册和供词死死抱住,整个人蜷缩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砸在耳膜上,一下比一下重。
就在刀锋离他脖颈只有半尺的瞬间,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嗖!”
一支黑色羽箭从侧后方如闪电般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举刀死士的脖颈。
死士的动作僵住了,刀脱手飞出去,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贺峻霖脚边。
温热的血溅在贺峻霖的靴子上。他猛地睁眼,看着脚边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死死捂住嘴,浑身抖得像筛糠。
紧接着,一阵如雷鸣般的马蹄声从侧后方压了过来。
十几名身穿朔北军软甲的精锐骑兵从土坡后面切入了战场,马刀出鞘的声响在暮光里连成一片,铁蹄踏在荒草地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为首的青年将领手持长弓,一马当先,骏马跃过土坡的时候他搭箭拉弦,第二支箭已经射了出去,精准地钉在了缠住严浩翔的一个死士后背上。
那死士往前扑了一步,栽倒在地。
青年将领把长弓往马鞍旁边一挂,抽出腰间长剑,策马冲进了死士群,一剑抑制了那其中的头目。
这人正是那天在长际京城抢了贺峻霖最后一盒桂花糕的迦南待从——林恪。
有了精锐骑兵的加入,局势瞬间逆转。
死士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散乱,有人还想顽抗,被骑兵的马刀劈翻,有人转身想跑,被外围的骑兵截住。
严浩翔压力骤减,配合骑兵将残余的死士迅速制服。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二十多名死士或死或擒,没有一个跑掉。
战斗刚停,贺峻霖立刻把账本往怀里一塞,慌忙地从巨石后面冲了出来。
他的腿还在发软,跑起来歪歪斜斜的,差点绊在脚边那具尸体上。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严浩翔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严……你伤到哪了?疼不疼?刚才那么多人围着你!”
严浩翔靠在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嘴角有一道血痕,胳膊上也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血把袖子洇湿了一片。他反手按住贺峻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稳住。有人来了。”
贺峻霖的背脊一僵。
林恪大步走过来。
他隔着几步远就看见了自家那个平日里不近人情、连对他们这些心腹都没个好脸色的二殿下,正一脸焦急地抓着一个长际人的胳膊,眼眶还有点红。
林恪整个人僵住了,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人从正面打了一拳。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骑兵也看见了,脚步也跟着顿了一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林恪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遍:二殿下从不让外人近身,更别说主动去抓谁的胳膊。
他认识二殿下这么多年,连殿下拍他肩膀的次数都数得过来。
这个长际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一边想,一边把目光在那只抓着胳膊的手上多停了一瞬。
贺峻霖赶紧松开手,退后半步,强行换上一副冻死人的冰山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下巴微微收着,目光平直地迎上林恪的视线,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恪压下心头惊骇,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一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拳抵着地面,声音里带着请罪的沉:
“殿下!属下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请殿下责罚!”
贺峻霖看着跪在脚下的林恪,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不就是抢了他桂花糕的混蛋吗?
那天他在长际京城那家糕点铺子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好不容易轮到他了,这人从旁边冒出来,甩了三倍银子给掌柜的,直接把最后一盒桂花糕拿走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当时气得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回去的路上还在骂。
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管他叫“殿下”,还主动请罚。
但他不敢崩人设,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旧怨压下去,冷冷道:“起来吧。”
林恪站起身,目光立刻锁定了旁边满身血污的严浩翔。
他眼神锐利,上前一步挡在贺峻霖身前,手按在剑柄上,声音比方才紧了一截:“殿下,此人是谁?为何大皇子的人会突然截杀你们?这长际人方才竟然让殿下您亲自去扶他——殿下,您没事吧?他有没有对您做什么?或者威胁您?”
严浩翔极其隐晦地递给贺峻霖一个“稳住”的眼色。
贺峻霖的心脏在狂跳,但他强撑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把下巴又抬起来了一点:“他……是我的贵客。若非他拼死护着我,我早就没命了。谁敢动他,军法处置。”
林恪的瞳孔震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下向来不近人情,如今竟为了一个长际人说出“军法处置”四个字。
他满腹疑惑和震惊,但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道:“是!属下遵命!”他朝后面挥了一下手,两个骑兵牵了三匹好马过来,把缰绳递到贺峻霖和严浩翔手里,护送两人向朔北城疾驰而去。
有林恪的令牌开路,他们顺利进入朔北城,直奔将军府。
军医立刻为严浩翔处理伤口,胳膊上那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军医清洗之后敷了药,用纱布裹好了。
另外还有一些擦伤和脱力,军医开了两副安神的方子,嘱咐好好歇两日。
贺峻霖站在旁边,努力端着架子,但眼神一直往严浩翔那边瞟。
林恪在旁边看着,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处理完伤口,严浩翔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贺峻霖终于找到机会把林恪打发出去:“你带人去查查那些暗桩的来路,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另外,刚才的事先不要声张。”
林恪应声退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贺峻霖立刻原形毕露,一屁股坐在床边,指着门外骂:“外面那个人,他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就是抢我桂花糕的混蛋!我在长际排了半天的队,他跑过来甩了三倍银子直接拿走,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刚才他跪我的时候,我都想揍他!”
严浩翔睁开眼,顿了顿,淡淡道:“那是我的贴身暗卫,林恪。”
贺峻霖愣住了。
他的脑子转了一个弯,又转了一个弯,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等等!他是你的贴身侍卫?所以那些桂花糕……是买给你的?!”
严浩翔:“我当时传达给他,说听闻长际京城有一家糕点出名,让他去尝尝,带点回来。”
贺峻霖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就因为你一句‘想尝尝’!本世子排了半天的队,最后被你的人用三倍价钱抢了?!”
严浩翔没有理会他的跳脚,话锋一转,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你刚才在外头,跟林恪说‘军法处置’。”
贺峻霖一愣:“怎么了?不是你教我要端架子吗?”
严浩翔捏了捏眉心:“架子可以端,但‘军法处置’这种话,我平时几乎不说。朔北的将士都知道,我若是真要罚人,直接让人去领二十军棍,根本不会动嘴皮子说要军法处置。你说这话,太虚了,林恪只要稍微一琢磨,就会觉得不对劲。”
贺峻霖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早说!我刚才装得那么辛苦!”
严浩翔闭上眼,往榻上靠了靠:“罢了,明日让厨房给你做十盒桂花糕。现在闭嘴,让我歇会儿。”
贺峻霖看着他闭上的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坐回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上那一片已经干了的血迹,又看了一眼严浩翔裹着纱布的胳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严浩翔的肩膀。
“那你睡吧。”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在这儿守着。”
严浩翔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暮色已经沉下去了,朔北城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从窗格里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城楼上那面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2
氛围拿捏到位,人物立住了,文笔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