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将近整整一夜的路。
马蹄踏在微黄的草地上,草叶被踩倒又弹起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风里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不刺骨,但凉得让人清醒,从马背上灌进衣领里,把这一路积下来的困倦吹散了大半。
贺峻霖伏在马背上,两条腿夹着马肚子,姿势已经从最初的挺直变成了带点瘫的歪靠。
他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在发酸,大腿内侧磨得生疼,马鞍上的汗渍把裤腿洇出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缰绳在掌心里勒出了一道红印,指节处磨得发亮,再跑下去怕是要起泡了。
前方,连绵的群山已经清晰可见了。
山势不算陡,但绵延得很长,从西边一直铺到东边,山脊线上压着一层薄薄的云。
山脚下隐约能看到一座城池的庞大轮廓,城墙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灰扑扑的,像是有人用炭笔在宣纸上淡淡地勾了一笔。
贺峻霖直起腰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像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他长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熬出头的畅快:“终于要到了!再骑马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前面那座城就是朔北了吧?”
严浩翔没有答话。
他骑在另一匹马上,面朝前方看了几息,忽然一勒马缰,马头偏了一个角度,拐向了旁边一条岔路。
那条岔路窄得很,路面上的草比正路上长得高一些,一看就是不常走的。
岔路往西斜下去,通向距离关口几里外的一个小镇。
贺峻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关卡又看了一眼严浩翔,压低声音喊:“喂,你走错了吧?关卡在那边,你往那边的镇上跑干嘛?我们马上就要到安全的地方了!”
严浩翔放慢了马速,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顶着贺峻霖那张清秀的脸,配上此刻不紧不慢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我们这副样子,衣衫褴褛,满身风尘,还带着昨夜暗卫留下的血腥味。”他说,声音不高,语气很平
“就这么直接去关口,守关的将士看到我们这副落魄模样,不仅会起疑,如果有严尧的暗桩混在守军里,我们连城门都进不去。”
贺峻霖把嘴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上沾着泥点和草屑,袖口处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破的口子,马背上颠了一天,浑身上下确实没一处干净的。
他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皱了一下鼻子,把脸别开了。
“而且,”严浩翔补了一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朔北的副将他这个人,最看不得人邋遢。你要是这副样子去见他,他嘴上不说,心里能记你半年。”
贺峻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个嗓门极大的粗犷汉子,看着他们俩灰头土脸地从马上下来,一脸嫌弃又不敢明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赶紧把嘴角压回去。
两个人拐进了岔路,往那个小镇的方向去。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侧稀稀落落二十户人家,铺面没几家,大多是住家。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连头都没抬。
严浩翔在镇子靠边的一户民宅前勒住了马。
宅子不大,院墙是土坯垒的,门板旧得发黑,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下了马,上去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看见两个骑马的外乡人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严浩翔开口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贺峻霖在马背上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妇人侧了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贺峻霖下了马,牵着马进了院子。严浩翔已经在跟妇人交涉了,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
贺峻霖瞥了一眼那块银子的成色和分量,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够这户人家吃用两三个月的。
张真源给得可真够足的。
“张真源要是知道他的钱被我们用来居住洗澡,估计要在海上打喷嚏了。”贺峻霖凑过去,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严浩翔没理他,把银子递给妇人,又说了几句。
妇人点了点头,转身去灶上烧水了。
热水烧好之后,两个人轮流洗漱。严浩翔先洗的,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是让人去街上买的,至少看起来得体一些。
贺峻霖进去洗的时候在木桶里泡了好一会儿,热水把一路的乏劲都泡出来了,他差点在桶里睡着,直到水凉了才爬起来。
他换了衣裳出来的时候,严浩翔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铺着一张简易的地图,是他从怀里摸出来的。
那地图不大,纸也糙,但画得清楚,山脉、河流、城池的轮廓都用细墨线勾着,旁边注着蝇头小字。
贺峻霖在对面坐下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探过头去看地图。
严浩翔指着地图上城池的位置,开口:“看好了,朔北城不是建在雪山上,它是建在山脚下的。三面被连绵的群山环绕,只有南面朝平原开着一道口子。它就像个天然的堡垒,易守难攻。气候只是比平原稍微凉一点,没你想的那么冷。”
贺峻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山上呢?山上总该有雪吧?”
“有。”严浩翔说,“但这个时节,雪都在上头,山腰往下是林子和草坡。你听到朔北两个字就想到风雪,那是市井的说法,因为皇城每年冬天都往朔北送棉衣,送得多了,大家就以为朔北一年到头都是冬天。”
贺峻霖“哦”了一声,把这层误会从脑子里划掉了。
严浩翔把手指移到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敲了敲桌面:“朔北守将,李副将。打仗是个猛将,性格粗犷,嗓门极大。他对我是绝对忠诚的,但他极其讨厌长际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贺峻霖那张脸:“明天进城,他看到我这副‘长际人’的皮囊,绝对不会给我好脸色。你记住,你越冷酷,越不拿正眼看他,他反而越觉得你正常。如果你对我表现出过多的维护,他反而会觉得你被长际人蛊惑了。”
贺峻霖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是说,我明天要装成平时那个不理人的你,对着他摆臭脸?”
“……对。”
“那我要是摆不出来怎么办?”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那就少说话。少说话比说错话强。”
贺峻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一点。他把地图又看了一遍,把几个关键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抬起头来:“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严浩翔站起来,绕到桌子这一侧,看着贺峻霖:“站起来。”
贺峻霖站起来了。
“走路给我看看。”
贺峻霖迈了两步,走得有点僵硬,肩膀端着,步子迈得不大。
严浩翔绕着他走了一圈,摇头:“肩膀太僵了,我不是让你在罚站。走路的时候,步子要稳,手不要乱摆。”
贺峻霖把肩膀放松了一点,又走了两步。
严浩翔看了几息,没再说什么,指了指屋里那面铜镜——妇人屋里搁着一面铜镜,不大,镜面磨得还算亮。
“对着镜子练眼神。”
贺峻霖站到铜镜前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深邃一点。镜子里,严浩翔那张脸上,眉毛先是竖了起来,然后眼角抽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又撇了撇,五官像是被人揉了一把,挤得乱七八糟。
严浩翔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被这样揉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贺峻霖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停下来,偏过头来理直气壮地说:“你平时就这样啊,没错啊!我看你平时就是这么看人的!”
严浩翔被他噎了一下,无奈地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他顶着贺峻霖那张清秀的脸,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脸上浮起了一种很疲惫的表情。
“我平时……”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改口道,“算了。你只要把嘴角放平,别动不动就往上翘就行。”
贺峻霖对着镜子把嘴角放平了。
镜子里,严浩翔那张脸终于恢复了那种冷硬端正的轮廓,眉眼间那股子懒散散的笑意被压下去了,看着确实有了几分二皇子该有的样子。
“这还差不多。”严浩翔说。
他退后一步,正色道:“明天到了关口,如果我暗示你拔剑,你立刻拔剑;如果我咳一声,你就闭嘴。你现在是二皇子,我的命,现在也是你们的命。”
贺峻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最后一眼,把嘴角的弧度压平,点了点头。
“行。”
他转过身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那你明天见李副将的时候,我要是真摆不出你那张冷脸怎么办?你也知道,我这张脸——不对,我现在这张脸——它天生就长得比较凶。但我人不是那种人。万一我一不小心笑出来了呢?”
严浩翔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那你就在心里想一件让你不高兴的事。”
“什么不高兴的事?”
“你想想你这一路受的罪。被追杀,跳海,换魂,在酒楼端盘子洗碗,掌柜的骂你,客人刁难你。想这些,你笑不出来。”
贺峻霖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果然沉了下来,眉眼间浮起了一层郁气。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还真管用。”
“管用就行。”严浩翔把地图收起来,折好,塞回怀里,“睡吧。明天天亮之前出发,赶在关口开城门的时候到。”
迦南皇城,深夜。
风雪从北边的山脊上翻过来,裹着碎冰和寒气,扑在皇城的城墙和屋瓦上。
大雪已经下了一整天了,各处的屋檐都压着一层厚白,宫灯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被风雪削得又薄又暗,只够照亮脚下几步远的雪地。
大皇子妃的寝殿里却暖得很。
地龙烧得足,热气从地砖缝里渗上来,把整间屋子烘得像是换了一个季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药味,苦得让人舌根发紧,混着地龙烘热的尘土气,在鼻尖上搅成一团。
上官诺坐在榻上,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了。
七个月的身孕,又是从小身子骨就弱的人,怀这胎极其不易。
她的脸在灯下显得苍白,两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淡的,只有眉心的那一点蹙起的纹路带着几分活气。
她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安胎药,药汤还冒着热气,苦味就是从这碗里散出来的。她皱着眉,一口一口地抿着,每抿一口,眉头就紧一分。
药碗旁边搁着一小碟蜜饯,是严尧让人备的,她还没动。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丝冷风,把药碗上的热气吹歪了一下。
严尧走进来,肩头和袖口上沾着没掸干净的雪粒。他脱下大氅递给旁边的侍女,换了一副温和的面孔,走到榻边坐下来。
“今天孩子闹你没?”他伸手覆上她隆起的肚子,掌心贴上去,动作很轻。
上官诺把药碗搁在旁边的矮几上,顺势靠在他肩上,轻叹了一口气:
“孩子倒是乖。只是我这几日总睡不踏实,总是梦见一个半月前二弟在长际边境出事的情形。阿尧,这都快一个月了,还是没有二弟的下落吗?”
严尧的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抚着,声音很稳:“还在找。长际那边乱,找起来费些时日。有了下落,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上官诺蹙起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着他,声音轻了一些:“那……父皇那边知道了吗?二弟失踪这么大的事,父皇若是知道了,定然心急如焚。”
严尧面不改色,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晦暗,快得像是被灯影晃了一下眼睛:“父皇近来因为朝堂的事烦恼,我没敢把长际的事告诉他。只跟父皇说,二弟回来了,没有回皇城,但是在朔北练兵,一切都好。等把人找回来了,我再去父皇面前请罪。”
一位兄弟情深的好兄长就这么表露出来。
上官诺听他这么说,眼里浮起了一层柔和的欣慰。
她把脸靠回他肩上,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絮语:“你能这么想就好。虽然他是你弟弟,可我看着他也像亲弟弟一样。他小时候那么护着你,咱们大婚那天,他送的那对玉如意,到现在还在库房放着呢。我啊,总归是盼着他也能好好的。”
严尧的手还在她肚子上轻轻抚着,脸上挂着那层温和的神情。
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被地龙烘暖了的空气:“我知道,你放心。”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对玉如意,我还记得。那时候不知他去做了什么,手上还受了伤,递如意给你的时候,袖口底下的纱布露了一截,他自己没注意,你看见了还问了一句。他说是骑马摔的。”
上官诺轻轻笑了一下:“是,他那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说是骑马摔的。”
安胎药的药劲上来了,上官诺有些犯困。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往下沉,在严尧的搀扶下躺好了。
躺下去之后她还拉着他的手,不忘叮嘱了一句:“你再多派些人去寻他……别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吃苦。”
严尧替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了掖,柔声说:“好,我会的。”
上官诺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沉下去,睡着了。
严尧坐在床边,看着她沉沉睡去的侧脸,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那层温和从他脸上褪下去的时候,露出来的底色是凉的。
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她的呼吸彻底稳了,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的书房。
他推开窗,风雪立刻灌了进来,扑在他脸上。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漫天漫地的白,眼神阴冷。
昨日下午,澄州快马传书送来的密报已经被他撕了。碎纸片还扔在书桌旁边的炭盆里,被火舔成了灰。
密报上的字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已经确认了严浩翔不仅活着,现在还拿到了东珠的账册和刘三的供词,正往朔北赶。
严浩翔要去朔北。
朔北有李副将,有驻军,有他经营了多年的根基。如果严浩翔带着那些证据进了朔北城,李副将会护着他。
李副将手里有兵,那些证据一旦从朔北递到父皇面前,他所有的布置都会被打乱。
严浩翔不能进朔北。
严尧把窗合拢,转身走到书桌前,唤了一声心腹的名字。一个穿深色短褐的人从侧间闪出来,垂手站在桌边。
“传令朔北周围的暗桩。”
严尧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不管用什么办法,在二皇子进城之前,把他截杀。连同他身边那个长际人,一起处理干净。”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严尧在书桌前坐下来,把炭盆里最后一片没烧尽的纸片拨了拨,看着它化成灰,然后靠回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风雪还在下,一阵紧过一阵,把整个皇城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暗影里。
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又睁开,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笔杆是暖玉做的,冬天握着不凉。他把笔搁回砚台上,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
上官诺睡得沉,呼吸匀匀的,肚子把被子顶起了一个高高的弧度。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帘放下了。
他回到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笺,铺在桌上,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搁下了。
写不下去。
他把信笺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舌把纸团舔成灰。
风雪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炭盆边缘的灰吹散了一些。他伸手把窗推严了,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
匣子里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的,没有任何纹饰。
他把短刀取出来,抽开看了一眼刀锋,又合上,搁在桌上。
窗外更鼓声远远地传过来,被风雪削得又薄又闷,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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