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朔北城,日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翻过来,铺在城中的屋瓦和街面上。
贺峻霖站在主宫高处,扶着一截石栏往下看。
这是朔北守将的府邸,建在城中地势最高的一处坡地上,主殿的楼台比周围的屋舍都高出一截,站在这里能把大半个朔北城收进眼底。
宽阔的街道从城中心向四面延伸,石板路面被往来的车马磨得发亮,两侧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汤饼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打铁的铺子传出叮叮当当的锤声,卖布的在门口抖开一匹蓝靛布,朝路过的妇人招呼。
巡逻的士兵沿着固定的路线在街上走,皮靴踩在石板上嗒嗒作响,偶尔停下来跟街边的摊贩说两句话,看那样子是熟识的。
贺峻霖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感慨。
他从书中所描写的景来看,以为朔北是个苦寒之地,以为这里的人穿着破棉袄缩在屋里不敢出门。
结果这地方除了规模比长际州府小一些,繁华的程度一点也不差。
街面上人来人往,吆喝声砍价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楼台,回到主殿。
主殿里比外面暗一些,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几道平行的亮带。
严浩翔已经坐在殿侧的一张矮几旁边了,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捏着一截炭笔,正低头在上面标注什么。
他顶着贺峻霖那张脸,做这些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看着倒像是个文弱的书生。
贺峻霖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我刚才看了一圈,外面挺热闹的。街上卖什么的都有,还有卖糖葫芦的呢。”
严浩翔没有抬头,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朔北是商道要冲,往南通皇城,往北连长际腹地,来往的商队多,城里自然热闹。你刚才站在楼台上,下面的人看见你了?”
“看见了吧。”
贺峻霖想了想,“我站得挺直的,也没乱动。”
“那就行。”
严浩翔把炭笔搁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住进主殿之后,第一件事打算做什么?”
贺峻霖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先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你总不能和我住一块吧。主殿我占了,你住偏殿,离得近,有事也好商量。”
严浩翔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一下头:“可以。但你不能用商量的口吻说,要用命令的口吻。”
“命令?”
“对。”严浩翔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你现在是二殿下,朔北是你的地盘。你说让谁住偏殿,谁就得住偏殿。你下了命令之后不要解释,不要回头,不要管底下人怎么议论。你越不解释,他们越不敢多问。”
贺峻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把外面的侍从叫了进来。
他端着严浩翔那张冷脸,用他练了一整天的“石头表情”开口:“偏殿收拾出来,给贵客住。他住那里,离本殿近,有事方便通知。”
侍从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里坐着的那个“长际人”,脸上闪过一瞬明显的错愕,但很快就把头低回去了:“是。属下这就去办。”
侍从退出去之后,贺峻霖把殿门关上,转身靠着门板长舒了一口气。
严浩翔坐在原处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待会儿李副将肯定要来。”严浩翔说。
“你怎么知道?”
“你住进主宫的消息,这会儿应该已经传到他的耳朵里了。他这个人性子急,军务上的事从不隔夜,何况二皇子被传消失这么久,这会又突然回来,他有一堆事要汇报。”
严浩翔顿了顿,“他进门之后,你什么都不用主动说,让他先说。他说得越多,你越能看出来他关心什么。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端着架子不说话,我来给你递话。”
贺峻霖还没来得及细问“递话”是什么意思,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的脚步声,铠甲叶子摩擦的声响,还有一种铁器挂在腰带上晃动的闷响。
那脚步从廊道那头一路响过来,越走越快,越走越沉,像是一头被关了许久的猛兽正在往这边冲。
贺峻霖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下巴收起来,面皮绷紧。
殿门被推开,一个巨大的人影堵住了门口的光。
李副将。
他比贺峻霖想象中还要壮。
身高八尺有余,肩膀宽得能把殿门堵住大半,满脸络腮胡从下巴一直长到鬓角,胡须又黑又密,衬得一双眼睛格外亮。
他身上穿着一套软甲,甲片被磨得发亮,腰间挎着一把长刀,刀柄上缠着深色的麻绳,刀穗垂下来,穗子有些散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贺峻霖面前的茶盏盖都掀得晃了一下。
李副将大步走到殿心,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响得让贺峻霖牙根发酸。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要不是有军令在,我早就带人杀入大皇子那里了。”
那嗓门大得像是在校场上喊操,震得殿梁上的灰都要往下掉。
贺峻霖被这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但他忍住了,没有缩脖子,也没有眨眼,只是冷冷地坐在原处,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副将,半天才开口:
“起来吧。”
李副将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开始汇报。
他汇报的方式很硬核,没有寒暄,没有过渡,直接从粮草入库的数目说起,然后是城防布控,然后是周边几处哨所的轮换安排,然后是暗桩排查的进度。
他说得又快又密,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贺峻霖听得头皮发麻。
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哪些该点头哪些该摇头。
他只能端着茶杯装深沉,目光落在李副将脸上,表情保持不动,心里却在疯狂地打鼓。
严浩翔站在侧后方,端着一把茶壶,做出一副给“二殿下”添茶的姿态。
他弯下腰的时候,手指在茶壶盖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两声短的。
贺峻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瞥了一眼严浩翔的手,发现那只手在茶壶柄上比了一个很轻微的动作,食指和拇指圈了一下,像是在指什么。
贺峻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李副将手里攥着的一本册子。
他明白了。
李副将汇报到一半的时候把那本册子举起来翻了一页,上面画着城防的布置图。
严浩翔的意思是让他看那个。
贺峻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端着架子,等李副将说完了粮草和布防的段落,他开口了,声音端得很稳:
“粮草和布防的事,你按老规矩办。暗桩那边呢?查到什么了?”
李副将的脸色沉了一下,粗声粗气地开口:“查到几个,都是大皇子那边安过来的老钉子,藏在城里的铺面和脚行里。末将已经让人盯着了,但还没动。就等殿下回来定夺。”
“有几个?”
“查实的有五个,另外还有几个可疑的,末将还在查。”
贺晋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搁回桌面上,瓷底碰在桌面上的时候,他借那个声响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吐出三个字:“抓起来。”
李副将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大的笑容,那笑容在他满脸的络腮胡里显得格外突兀:“末将就等殿下这句话!”
他高兴得又拍了一下大腿,铠甲哗啦响了一声,然后继续说城里的其他事务。
贺峻霖松了口气,心里暗暗觉得这个“抓起来”好像蒙对了。
他余光瞥了一眼严浩翔,严浩翔正低着头倒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壶的那只手比方才松了一些。
正事说完了,李副将却没有走。
他的目光从贺峻霖脸上移开,往偏殿的方向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疙瘩在他浓密的胡须上方显得格外明显:
“殿下,末将还有一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说。”
“那个长际人,到底什么来头?”
李副将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压不住那股子火气,“您把他安排在偏殿,离您这么近,末将实在不放心!长际人没一个好东西,您以前连长际的东西都不过问,如今怎么带个长际人回来,还让他住您隔壁?末将请求搜他的身!”
贺峻霖的心脏在狂跳。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搜身?搜什么?账册和供词在严浩翔身上吗?他偏头看了一眼严浩翔,严浩翔端着茶壶站在那里,面皮绷着,看着像是一副被冒犯了的样子,但贺峻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壶柄上又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在说“稳住”。
他想起严浩翔早上说的话——“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端着架子不说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冷冷地落在李副将脸上,半天没说话。
李副将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撑着开口:“末将知道殿下自有道理,只是这长际人住在偏殿,若是传出去,城里的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跟着殿下守朔北,守了这些年,如今——”
贺峻霖把茶杯搁下来。
搁得很重,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李副将的话被打断了,张着嘴愣在那里。
“我做事,还需要向李副将解释?”贺峻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自有安排。”
李副将急道:“末将不敢!只是——”
贺峻霖又把茶杯端起来,重重搁了一下:“不该问的别问。”
殿里安静了。
李副将憋着一肚子火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胡须都在微微抖动。
他不敢顶撞“二殿下”,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退出去。
他的目光从贺峻霖身上移到了旁边的严浩翔身上,像是把火都撒在了这个人身上,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恨不得用眼睛把他从殿里剜出去。
严浩翔端着茶壶,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着头看了一眼李副将腰间的长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傲慢的、随意的味道:“李副将,你的刀穗歪了。”
李副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穗。
确实歪了,穗子散了,垂在刀柄旁边晃荡着。
严浩翔把茶壶搁回桌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连刀都理不好,难怪城里的暗桩清理不干净。”
李副将的脸从红变成了酱色。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咬碎了咽回去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但最终还是松开了,低头抱拳:“末将告退。”
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还重,铠甲哗啦哗啦地响了一路。
李副将走了,林恪却没走。
他一直站在殿门内侧,手按着剑柄,目光从李副将身上收回来,落在贺峻霖脸上。
严浩翔见状说去打壶水,退到屏风后面去。
等李副将的脚步声远了,严浩翔离开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很锐利:
“殿下,方才那长际人借着倒茶的动作对您比划,您竟顺着他改了。您以前最厌恶别人指手画脚,连我们这些心腹在您面前多动一下手指头您都要皱眉。如今却一再为他破例。殿下……真的是殿下吗?”
贺峻霖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余光瞥见严浩翔站在侧后方,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那个动作极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贺峻霖看见了,他看见严浩翔的手指在袖口里做了一个往下劈的动作,同时眼神狠厉地朝他递了一个眼色。
那个眼神很明确:不能解释。
只能彻底压制。
贺峻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碎在林恪脚边。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溅了林恪一靴子。
林恪被这个动作惊得退了半步,抬起头来看着贺峻霖。
贺峻霖霍然起身,用严浩翔那种极具压迫感的低音厉喝:“林恪!你是离开我太久了,连主仆的规矩都忘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林恪下意识地又退了半步。
“我怎么做事还要向你汇报?”
贺峻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往林恪身上钉,“你若觉得我行事不妥,现在就滚回去。我不需要多疑的随从!”
林恪的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立刻跪下来,双手撑在碎瓷片旁边的地面上,磕头:“属下失言,请殿下降罪!”
“出去。”
贺峻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林恪站起来,低着头退了出去,把殿门带上了。
殿门一关,贺峻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他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
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声音还有点发飘:“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发现了。”
严浩翔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方才自己打的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喝了一口,看了贺峻霖一眼,嘴角微扬:“摔得不错,有我三分真传。”
贺峻霖偏头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你下次能不能别让我摔杯子?说不定下次我就摔不出这种气势了。”
“不摔杯子压不住他。”
严浩翔说,语气淡淡的,“林恪这个人,心思细,疑心重,你跟他好好说话他反而觉得你心虚。你砸他一下,他反倒踏实了。”
贺峻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是这种歪理。”
严浩翔没有接话,把茶杯搁下来,把地图重新铺开。
入夜之后,主殿里点了几盏灯,把殿内照得暖融融的。
贺峻霖把账册和供词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翻了两页,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严尧肯定封了官道。”他说,手指点在地图上官道的位置,“我们现在只要一动,就会看管的更严,回皇城就更加凶险。那这账本还怎么递到父皇面前?”
严浩翔站在窗边,把窗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山间的草木气。
他看着皇城的方向,忽然开口:“所以暂且缓缓。我们不能硬碰硬。”
贺峻霖一愣:“缓缓?就这么在朔北耗着?”
“耗着,总比送死强。”
严浩翔转过身来,声音很淡,“朔北易守难攻,只要我不动,严尧就不敢明着派兵来打。他怕把事情闹大,闹到父皇不得不问的地步。但我们需要另寻一条路。”
他走到桌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皇城北面的一个位置,那地方离皇城不远,标着一个很小的名字。
“但是我还有我阿姐。”
他说,“她有自己的公主府,离皇城不远。父皇对我们姐弟俩的态度一向如此,不算亲近,所以这些年,阿姐极少抛头露面。但也正因为如此,严尧一直没把阿姐放在眼里。”
贺峻霖立刻明白了:“所以……你想去找她?”
严浩翔点了点头:“我见不着父皇,但阿姐未必见不到父皇。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不惊动严尧,又能越过官道把消息递进皇城,只有我阿姐。信使不可靠,我们必须想个稳妥的法子,得亲自去寻。”
贺峻霖叹了口气,看着地图上那层层叠叠的山脉和严尧的关卡,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
“先稳住朔北,看看下一步怎么做吧,想到每天都要扮演你,就够我就头疼了。至于寻你阿姐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严浩翔没有接话。
他站在窗边,伸手从领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贺峻霖偏头看了一眼,是一只骨白色的风铃吊坠,不大,用一根细绳系着,坠子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他没问那是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夜色深沉,谁也不知道那位迦南的长公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否愿意为了这个常年不见的弟弟,去卷入这场夺嫡的风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