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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同卷46——月色记途

韶华同卷

贺峻霖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肩膀塌着,脚步拖着地,进门之后连门都没回手关上,歪着身子就往床铺的方向挪。

他走了两步,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直直地倒进被子里,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扔在岸上的鱼。

脸朝着屋顶,长出一口气,那口气拖得极长,像是要把今天一整天的疲惫从肺里全部挤出去。

严浩翔跟在后面进来,伸手把门合拢,门闩插好,转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贺峻霖摊在床上保持着那个"大"字的姿势,盯着屋顶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横梁,忽然把手举起来,右手竖起三根手指,直直地戳向屋顶:

"三次!我今天倒了三次霉!整整三次!"

他把三根手指晃得厉害,像是在控诉什么命运不公的事,然后手指落回被面上

"第一回,我把茶水洒桌子上了,掌柜隔着半个大堂吼我,整个酒楼的人都回头看我。那一杯茶我明明端稳了的,谁知道桌角磕了一下手肘——"

他把两根手指又竖起来:"第二回,账房先生算错了账,非说我报的数字不对,我重新算了一遍给他看,结果跟我报的一模一样。他哼了一声就走了!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他把"哼了一声"学得惟妙惟肖,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然后脑袋重重地摔回枕头上。

他把第三根手指也弯下去攥成拳头:"第三回,端菜的时候手滑了,汤洒了半碗在托盘上,掌柜隔着桌子又吼我,说'不想干就滚'——"

他学完那句又缩回被子里

"我一整天挣了几个铜板,被吼了两次,被哼了一次。我今天到底图什么。"

他把脸往枕头里一埋,闷了好一会儿,又抬起来,侧过脸看着严浩翔的方向,声音低了一些:"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儿啊?"

严浩翔在方桌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等拿到刘三的口述证据。"

"那要是拿不到呢?"

"张真源会找到办法的。"严浩翔把水杯搁回桌面上

"他做事有分寸。只要确认了刘三在苏府,就一定有办法让他开口。拿到他亲手画押的口供,我们就可以走了。"

贺峻霖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句话的重量。

然后他开口:"那你们得快点。我忍不了多久的。要是掌柜明天再吼我——"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我就把他那壶最贵的茶倒进水池里。他上次吼我的时候,我瞄到他柜子底下藏着一壶好茶。"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但那双被月光照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句"瞄到柜子底下藏着好茶"的细节碰了碰,又收住了。

贺峻霖又趴了回去,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反正我不管。拿到口供我们就走……"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含糊起来。

过了片刻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从枕头缝隙里透出来,均匀得像一面正在被风吹平的水面。

他是真的累了一天。

严浩翔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那道呼吸慢慢沉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在台阶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开。

月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将他那副清秀纤瘦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手。

纸面上列着几行名字和日期——第一批搬运工的记录。

刘三的名字就在其中,备注栏里是空白的。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指腹沿着那行字慢慢滑过去,把那条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刘三,苏府,搬运工。

他合上账册,搁在膝上,低头看着封面。

纸页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边角泛着一点被反复握过的深色痕迹。

他正想着,脚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小块石子落在他靴尖旁边,滚了一下停了。

严浩翔的动作顿住了,手按在账册封面没有动。

他偏过头看向院墙,墙头上没有人。

他把账册收进怀里,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墙头传来一声衣料摩擦瓦片的轻响,一道影子翻过墙头落了下来。

落地时靴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被压住的闷响,然后那人直起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张真源。

他站直了拍了拍手上沾的墙灰,扫了一眼台阶上的空位,又扫了一眼严浩翔,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熟人之间才有的那种随意:

"三更半夜不睡觉,坐门口翻账本——你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毛病?"

严浩翔没有接他那句问话:"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张真源侧了一下身,朝自己方才翻过的那段墙头偏了偏头

"你这院子墙不高,我试了一下就上来了。比你二皇子府那堵墙矮多了,那堵我翻了三次才过去。"

他说着目光越过严浩翔肩头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贺峻霖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头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截被月光照亮的脖颈。

他看了两眼,收回来,在旁边坐下来,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你一个人坐这儿,想什么呢?"

严浩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账册从怀里重新取出来,搁在膝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月光将他的指节照得清楚分明。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想拿到了刘三的口供之后,能不能把严尧扳倒。"

张真源安静地听完,偏过头往屋里又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格间漏进去,刚好照亮了贺峻霖侧躺的轮廓,被子从肩上滑下来半截。

他看了两息,目光收回来,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唉,我看这位货小公子的面容是不是不错?"

严浩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真源继续说下去:"相处起来也挺不错的——"

他看了一眼严浩翔现在用的那张脸——清秀的、带着少年气的、完全陌生的面孔——然后又看回严浩翔的眼睛

"指不定日久生情呢。"

严浩翔一脚踹过去。

动作不快但稳准,直取张真源的小腿。

张真源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下,腿一收,身体往侧边一偏,那只靴子贴着他小腿外侧擦过去,没碰实。

他侧着身坐回来,挑了挑眉。

严浩翔把脚收回来,没什么表情,开口时语气平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怎么可能,他这么啰嗦。"

张真源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意味:"你也好意思说别人啰嗦?以前是谁——"

"说正事。"严浩翔截断了他,语气比方才重了一点点。

张真源收了笑,偏过头来看他。

"明日我要去苏府。"

张真源的声音低了下来,"苏老太太的老寒腿这几日疼得下不来床,苏卿亲自派人来请我过府诊治。我明日从正门进去,光明正大,诊金都收了。"

严浩翔看着他:"你进苏府之后,能找到刘三?"

"我要先搞清楚苏府里面的路怎么走。"张真源说,"后院杂役房在主宅西侧,但我没进去过,不知道从老太太的院子过去要拐几道弯、路上会不会撞见人。我得先摸清楚路线,明天进去之后才知道怎么走、走多久、路上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严浩翔站起来,把账册收进怀里:"那就现在去摸。"

张真源偏过头看他:"现在?"

"现在。你明天白天进去,今晚先把路线踩一遍。不然你明天在府里转来转去,容易被人盯上。"

张真源沉默了一瞬,然后也站起来:"走。"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城东方向走。

月光铺在青砖地面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细长的暗色,偶尔被经过的屋檐切断又重新连上。

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不知从哪户人家飘出来的草药味,贴着面颊滑过去。

苏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围墙很高,墙头上覆着青瓦,被月光照出一层暗沉沉的光。

两人绕到苏府西侧外墙的时候停下来。

严浩翔抬头看了一眼墙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一棵枝干伸向墙头的老槐树。

"你上得去吗?"严浩翔问。

张真源也抬头看了一眼:"那肯定能。"

严浩翔攀上树干,动作不快但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翻上墙头伏低身体往前移了几步,找到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停住。

张真源紧随其后,动作比严浩翔更轻,落地的时候连衣料摩擦瓦片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

他在严浩翔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伏在墙头,像两道被月色压扁的暗影。

苏府主宅的轮廓在月色中铺展开来。

从墙头这个角度看过去,院落的布局比地面上更清晰——回廊将各个院落依次连接,主宅居中,东侧是苏老太太的住处,窗纸上透出暖黄色的光。

西侧确实有一排低矮的屋子,灰瓦白墙,和前厅隔着两重院墙,方向朝北,门口没有灯笼,月光照过去只能看见屋脊的轮廓。

张真源的目光沿着回廊的走向慢慢移动:"老太太的住处在这边——"

他抬手指了一下东侧亮着灯的方向

"从那里走到西侧,要经过两道月洞门,一段游廊,中间没有遮挡。白天走的话,很容易被人看见。"

严浩翔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有别的路吗?"

张真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那片院落的布局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一道门、每一条廊、每一个转角都拆开来重新拼接:

"……有。从老太太院子的后墙绕过去,穿过一段矮墙,能直接到西院后面的夹道。那条路窄,平时应该没什么人走。但矮墙那边有一片花圃,白天可能有花匠。"

严浩翔蹲在墙头,把张真源说的每一个位置记在心里,像是在自己那张看不见的地图上添了几笔。

他的目光从那道矮墙移到西院的屋脊上又移回来:

"你明天从正门进去之后,先去看病。老太太那边看完之后,找个借口离开,比如去净房什么的,然后绕到那条夹道。到了西院之后,找到刘三——不用多说话,先确认人。"

张真源点了点头,又把西院的布局看了一遍:"确认了之后呢?我总不能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让他画押。"

"确认了人就行。"严浩翔说,"确认了,我们再想办法怎么让他开口。"

张真源又蹲了一会儿,把西侧那排屋子的门窗走向、屋檐的高度、墙角有没有可以藏人的阴影全部记了一遍,然后侧过身:"撤吧。"

严浩翔没有立刻动,他又往西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把那排低矮屋子的位置和刚才张真源指的那条夹道连在了一起。

然后他转身,沿原路翻下墙头。

张真源跟在他后面,落地的时候靴底触到实地,发出一声被压到极低的闷响。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月光跟在身后,把他们走过的路照得发亮。

走出一段路之后张真源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已经想好了的语气:"老太太那边我尽量快一些。治完病就找借口出来。"

"你找什么借口?"

"说要去净房。或者说要自己抓药,不用他们的人代劳。"张真源说,"谁也不会拦着一个郎中去做这些事。"

严浩翔走在他旁边,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前一后的两道暗色:"那要是没见到刘三呢?"

"那就下次。"

"老太太的病不是一天能治好的,苏卿既然请了我,就不会只让我去一次。这次没见到,还有下次。"

严浩翔没有再问。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将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回到小屋门口的时候严浩翔推开门,贺峻霖还在睡,姿势和离开前一模一样,被子边角的那道褶皱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把门轻轻合拢。

月光被收成一线,然后消失在门缝里。

严浩翔在门内侧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脚踝带起一阵凉意。

他听见贺峻霖的呼吸从床铺方向传过来,绵长而平稳,像是梦中偶尔动了动,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又安静了下去。

他慢慢地走到桌边坐下来,没有点灯,在暗色里坐着,把今晚在苏府墙头上看到的布局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从苏府正门进去之后,先经过前厅,穿过一道影壁就是主院。

主院往东是苏老太太的住处,窗纸透光的位置对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凳。

从老太太院子的后墙绕过去,经过一段矮墙——张真源说那段矮墙白天可能有花匠,但矮墙高度目测不到一人,踩着花圃边沿的石砖就能翻过去。

矮墙过去之后是一条夹道,夹道尽头通往西院,那排低矮的屋子就在西院北侧,背靠着苏府的外墙,门口没有灯笼,门前有一片被踩实的泥地,应该是杂役们日常走动踩出来的。

他在脑子里把那几个关键位置之间的距离、角度、沿途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全部重新推算了一遍,把每一个能藏身的位置都标了一遍。

矮墙和夹道之间的那段路大约十五步左右,没有遮挡,白天走过去完全暴露在外,只能趁前后都没人的时候快速通过。

那片花圃的位置离主院的后窗很近,如果有人在窗边站着,花圃里的动静会被看得很清楚。

夹道尽头有一口井,井沿旁边堆着几捆柴火,可以当作临时遮掩。

他把这些全部记完之后,在脑子里把整条路线从正门到西院完整地走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然后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道已经被云层遮了一半的月光上。

他在想一件事:刘三如果肯开口,严尧派去劫船的人是谁、运账本走的是哪条路线、那些东珠最后去了哪里,全部会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但刘三如果不肯开口呢?

他见过的人、听过的话、搬过的货,都会随着他闭上的嘴一起沉下去。

账册是铁证,但铁证上的每一个名字都需要有人来印证,不然父皇一句话就可以把它压下去——"本王不相信一本来历不明的账册"。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床铺方向传来一声含混的梦呓。

贺峻霖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皮颤了一下又合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来几个字:

"……敢吼我……我就……倒你茶……"然后他的呼吸又沉了下去,像是说完那句话就重新跌进了梦的深处。

严浩翔坐在暗色里,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那本账册从怀里重新取出来,翻开到写着刘三名字的那一页,借着窗外残余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从桌角摸到一小块碎瓦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用尖角在刘三的名字旁边轻轻划了一道浅痕。

那道痕迹很浅,浅到白天如果不凑近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在他自己的记忆里,它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会消失的标记。

他把账册合拢收进怀里,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明天张真源进苏府之后会看到什么、遇到什么、能不能顺利走到西院。

月光在窗纸上晃了一下,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床铺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声响,然后归于平静。

他闭着眼,把那道夹道的走向和矮墙的高度又过了一遍,然后放过了它,让那些数字和距离慢慢地沉下去,像水面下的石子一样缓缓落定。

他靠着椅背,听着那道鸡鸣落下去又被夜风收走,没有睁眼。

账册贴着他胸口的位置,被体温焐得温温的,封面的棱角隔着衣料抵在肋骨上。

他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让自己也沉进了那片正在变薄的暗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