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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同卷45——故人在途

韶华同卷

第二日天色还没亮透,两人便出了柴房。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街面上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只有零星几家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冒起了白汽,隔着半条街能闻到米粥和油条的味道。

贺峻霖路过的时候肚子响了一声,但他没有停下来,加快脚步拐进了悦来酒楼的后院。

大堂和昨日一样,桌面擦得干净,碗碟反扣着叠在桌角。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了头。

贺峻霖换了粗布短打,今天跑堂比昨天顺手了不少,端盘子的手稳了,给客人倒茶的时候茶水没有再洒出杯沿。

严浩翔在后厨择菜,手速已经比昨日快了一截,韭黄的根部被他掐得齐整,黄叶和嫩叶分得干净,旁边那摞挑好的菜码得齐齐整整,边缘对齐。

老厨工路过时脚步慢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

就这样又忙了一天。

入夜后客人散尽,大堂空了下来。

碗碟叠成一摞一摞地端回厨房,凳子翻上桌面,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沿。

贺峻霖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蹭干,正要往后院柴房方向走,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一道缝,严浩翔走了出来。

他在门帘边站定,目光落在贺峻霖脸上,开口时声音不高:"跟我走一趟。"

贺峻霖停下来,偏过头看他:"去哪儿?见谁?"

严浩翔说:"一个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他住在澄州?”

“不是”

贺峻霖的眉头拧了一下:"那你怎么知道他在澄州?"

"推断的。"

"推断的?"

"他知道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会到澄州来。所以他应该也会到澄州来等。"

贺峻霖在想,他就这么自信。

贺峻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所以你今晚出来是碰运气——"

"嗯。"

"那你就不怕碰不上?"

"应该不会。"严浩翔说

贺峻霖看了他两息,把那股气咽了下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悦来酒楼的粗布短褂——干了一天的活,袖口卷着,衣摆塞在腰里,领口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汤渍。

他抬头:"我就穿这个去?"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嗯。"

"嗯?"贺峻霖扯了扯衣摆,"见你朋友就穿这身?"

"他认得是脸,不是衣裳。"

“也是,要丢脸也是丢你的脸”

他要顶着他严浩翔的脸去认人:"所以我要打头阵?"

严浩翔没有接话,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来。

贺峻霖站在那儿想了想,夜风从院墙上方灌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拂动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里那股烦躁已经下去了大半:

"你要是敢把我卖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严浩翔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

两个人从悦来酒楼侧门溜出来,拐进了澄州城夜色中的街巷。

城北这边的街巷比主街安静得多。

两侧的屋舍越来越矮,墙根的青苔越来越厚,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从主街的热油和炒菜的焦香变成了旧木头和干草药混在一起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慢地发酵着。

月光铺在青砖地面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墙头窜过,瓦片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贺峻霖跟在严浩翔身后半步的位置,走了一段路终于没忍住:"这么黑,实在不行我们回去吧。"

"再走一会。"

"他是干什么的?"

严浩翔停了一下:"医者。"

贺峻霖愣了一下:"医者?你一个皇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个医者?"

"他学医的。没入过仕,也没进过宫,一直在外头走,算是隐居的那种。"

"是不是话本中看的那这隐居神医?"

"算是吧"

"你怎么知道他的医术好?"

"我就是知道。"

贺峻霖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追问。

他想起白天在前厅听到的那桩青石镇的事,又想起后厨老厨工说的城北药铺治好了刘家婆子老寒腿的年轻郎中,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没有说出来。

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将两个人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又走了一段,贺峻霖还是没忍住:"你确定他会来澄州?"

"不确定。"

"那你还在这乱走——"

严浩翔没有接话,但脚步没有停。

贺峻霖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句"在这乱走"咽了回去,加快脚步跟上去。

前方巷口拐角处忽然转出来一个人影,贺峻霖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人裹着一件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脖颈的线条。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拐过巷口的时候身体微侧,让开了一段路,像是在给对方让道,但他转出巷口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走,停了下来。

他的帽檐微微抬了一下,目光扫过巷子里的两个人。

严浩翔的脚步停了下来。

贺峻霖看见他站在自己侧前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黑色斗篷的轮廓上,从肩线到腰线到垂在身侧的手指,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视线里停留了比正常更久的时间。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贺峻霖感觉到他犹豫了一瞬。

就一瞬,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在即将触及什么之前被忽然拉住。

然后严浩翔把肩线放平了,往后退了那半步,像是把迈出去的距离又收了回来。

贺峻霖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用着贺峻霖那张清秀的脸站在月光下,目光落在巷口那个人身上,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拢了。

他想开口,但开口的瞬间被那人的话给盖住了。

那人的目光从贺峻霖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看向暗处。

巷子太黑,他看不清暗处那人的脸,只看得见一道轮廓在月光边缘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熟悉的东西隔着一层暗纱透过来。

他的警惕瞬间拉满——深夜,偏街,两个陌生男子,其中一个站在暗处。

他后退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是何人?"

贺峻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试图解释,开口说"我"字刚出口,一道劲风贴着他的耳侧掠过去,黑色斗篷翻卷着从他身边擦过,直扑他身后那道暗处的影子。

贺峻霖往后一缩,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回神时那人已经越过他,掌风带着衣料的摩擦声,卷向严浩翔的方向。

第二下紧接着跟上来,指间夹着一枚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直取肩头。

贺峻霖整个人贴着墙根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后背死死抵着青砖墙面。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听见衣料翻卷的声响和靴底擦过地面的摩擦声在巷子里回荡,还有拳头与掌锋相接时短促的气声。

严浩翔用贺峻霖那副细瘦的胳膊抬手格挡,力道不够沉,但他格挡的角度极刁,手腕翻转的时机精准,每一次都在银针落下来之前半寸的位置将那道攻击的方向偏转。

他没有主动进攻,只拆解,像一个人在用惯常的方式保护自己的节奏。

那人的攻击忽然顿了一下——他认得这套路数。

那些格挡时翻转的角度,不主动进攻只拆解对手攻势的习惯,被装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壳里。

但每一次抬手都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退了半步。

银针没有收回,但攻击停了。

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盯着严浩翔,声音不高不低:"你们到底是谁?"

严浩翔站在那里没有动,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以前打不过我,现在也还是打不过。"

是他没错,今夜赌对了。

张真源握着银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认得出那语气,那种在打完之后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欠揍事实的方式,他听了十几年。

"......浩翔?"

贺峻霖在墙根处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往巷子方向瞅了一眼。

不打了。

他把整个脑袋露出来,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墙灰,小心翼翼地挪到严浩翔身边站定。

张真源的目光落到属于贺峻霖(严浩翔的灵魂)的那张脸上,——那是张陌生的脸。

他又看回贺峻霖(严浩翔的身体)。

他站在月光下,借着那一点稀薄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脸来回看了好几遍,反复确认。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难得地停顿了一下:"......等等,你们谁是谁?"

严浩翔说:"怎么说呢,现在我是他,他是我。"

张真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贺峻霖脸上又停了一瞬——那张他熟悉的脸——又转回严浩翔那张清秀的少年面孔上。

然后他伸出手,捏了一下严浩翔的脸颊。

力道不重,像是要确认这张陌生的脸底下确实是真人。

严浩翔偏了一下头,没躲掉。

贺峻霖在旁边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被人捏了一下,忍不住开口:"......你们平时就这么打招呼?"

张真源收回手,没什么表情:"确认一下是不是真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严浩翔脸上移开,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现在这张脸我不习惯。"

严浩翔说:"你以为我习惯。"

三人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月光被两侧高墙夹成一道细长的亮线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被拉直的银线。

张真源在墙根处站定,将帽檐推上去半寸,露出一张清瘦端正的脸,下颌线条利落,眉目间带着一股被磨过的沉静。

他的目光先落在贺峻霖脸上,又移回严浩翔身上,像是在用视线给两个人重新定位。

严浩翔站在他对面,把换魂、坠崖、账本、严尧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语气平直,像在念一份已经写过一遍的底稿,只是在提到账本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衣襟内侧——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贴着胸口放着,隔着衣料能摸到它硌出的棱角。

他说完之后巷子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又很快被夜风收走了。

张真源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如今严尧的势力在澄州铺得很开,你们待得越久越危险。”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严浩翔脸上停了一瞬,"我手里有一条线索,如果能拿到,应该能让账本变成实打实的罪证。我在这边已经盯了好几日了"

他看向严浩翔:"你们先回悦来酒楼,等我消息。到时候我会去找你们。"

严浩翔看着他:"那人可靠吗?"

"应该吧。那人现在在苏府当差,他很有可能是第一批搬运工"

严浩翔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苏府。"

"这期间你们别露头,别惹事,别让人注意到你们。澄州城里严尧的暗桩不止一处。"

严浩翔说:"知道。"

张真源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要走。

衣摆被从后面拽住了。

他回头,看见严浩翔抓着他的斗篷边角,月光下面容平静:"借点钱。"

张真源看了他两息:"......你把我当钱庄了?"

"你一个游方医者,比我们两个跑堂的有钱。"

张真源沉默片刻,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只旧钱袋,没数,整只丢了过去。

严浩翔接住,掂了一下收进怀里。张真源说:"少花点。"

严浩翔说:"知道。"

张真源重新系好斗篷,将帽檐压回原处,转身走了两步。

他走出去大约三四步远,贺峻霖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比上一次更急一些。

"等一下。"

张真源的脚步停了下来,偏过头。

贺峻霖往前追了两步,站在月光下,指了指自己那张属于严浩翔的脸,又指了指严浩翔那张属于他的脸:"你既然是医者……那你能不能治我们?换回身体,能治吗?"

巷子里安静下来。

夜风从墙头翻过,将贺峻霖额前的碎发拂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张真源脸上,那里面有一种正在被压着的、不太敢放出来的东西——像是怕得到答案,又怕得不到。

张真源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从严浩翔移到贺峻霖身上,又从贺峻霖移回严浩翔身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缝隙重新丈量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我听说过这种事。从前在古书上读到过,说巫蛊之术可以换魂,但从没有亲眼见过。"

他顿了一下,"你们现在这样,是换魂还是别的东

什么?"

严浩翔说:"不太确定。我怀疑是蛊,也可能是毒。"

张真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症状?"

"醒来之后就在对方的身体里。没有别的异常,所有的触感都能感知到,没有不适,除了身体对不上。"

张真源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把那些话放在心里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贺峻霖:"这件事急不得。我需要时间翻一翻古籍,确认一下原理。"

他顿了一下,"你先别急着问结果,我得先弄清楚你们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贺峻霖站在那里,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有希望吗?"

张真源看着他。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那副属于严浩翔的面容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但底下那层正在往外渗的东西分明是贺峻霖自己的。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应该吧。"

贺峻霖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把什么一直攥着的东西放开了。

张真源没有再说什么,重新系好斗篷,将帽檐压回原处。

他转身走了两步,偏过头来补了一句:"若我查到有消息,我定会告知你们。"

然后他继续走了。

黑色斗篷很快被夜色吞没,先没了肩线,再没了背脊,最后连衣摆的边缘也被拐角处的阴影收走了。

贺峻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严浩翔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那袋银两隔着衣料硌在他胸口,带着一丝被体温焐过的微温。

贺峻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至少说明有希望。"

严浩翔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月光从墙头漏下来,将他额前的碎发照出一道细碎的亮痕。

贺峻霖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句"有希望"收进了心里,放在了某个他不会轻易碰的位置上。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

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将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贺峻霖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要是我俩一直换不回来怎么办?"

严浩翔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会的,他会找到方法的"

贺峻霖走在他旁边,没有再问。

两个人穿过城北的偏街,拐过那棵老槐树,沿着来路往回走。

夜风将脚步声揉碎了又拼起来,像是正在替他们数着被月光丈量过的每一步。

远处的悦来酒楼还亮着一盏灯。

回到柴房门口的时候,贺峻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城北的方向。

月光已经偏了,那条巷子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

严浩翔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城北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推开了柴房的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侧身让开门口,等贺峻霖先进去,然后合上了门。

门缝里的月光被收窄成一线,然后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