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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同卷44——粗衣短打

韶华同卷

天刚亮透,两人从城外坡地下来,沿着河岸绕到澄州城南门。

城门是主入口,进出的人最多——菜农挑着担子、商贩赶着驴车、走亲戚的挎着篮子,排了不短的队伍,人群从城门洞里往外溢出来,弯弯曲曲地沿着官道延伸了将近半里地。

守城的卫兵正挨个扫一眼进出的面孔,目光在人群中来回移动,像是在找什么。

贺峻霖站在队伍中段,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把自己缩在严浩翔的身体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他们依旧穿着那件粗布外衣,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半截手腕,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进城找活干的普通年轻人。

严浩翔站在他侧前方,微微侧着身,把自己收在前面一个挑菜老汉的筐子后面,只露出半片肩膀。

队伍正缓慢地往前挪,头顶的日光从城墙边缘滑过,将城门洞的阴影慢慢收窄又放开。

贺峻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掌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他悄悄抬眼往前瞄了一下——队伍前面还有七八个人,挑菜老汉已经走到了城门洞边缘,下一个就是他们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把目光移回地面,数着前面那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往前挪。

一步,两步,三步。

城门内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声争执,嗓门很高,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贺峻霖微微偏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城门内侧站着五六个人,穿的是本地家丁服色,正围着一辆马车在跟守城卫兵说话。

为首的管事语气急促,一只手在比划着,像是要求放行,卫兵皱着眉摇头,像是上面有令不敢放人。

两个卫兵原本在盯着队伍扫视,此刻都侧着头往城门内侧张望,注意力完全不在队列上。

争吵持续了一阵,那管事终于和卫兵达成了什么默契,卫兵偏头让开一道缝隙,管事便领着马车挤了出去。

贺峻霖看见马车从城门内侧驶出时,车窗帘子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他一角青灰色的衣料一闪而过。

他没看清脸,但记住了那个颜色。

严浩翔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走。"

他先一步贴着队伍边缘穿过了城门洞,贺峻霖紧随其后,步子比他自己预想中稳,没有跑,没有慌张,只是加快了速度跟在他身后。

跨过城门时头顶暗了一下又亮了,城门洞的阴影从身上滑过去,像一扇看不见的门在身后合拢。

两个人没有回头,跟着城门内侧的人流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巷,拐过两个弯之后,城门方向的声响被人流和墙壁遮挡住了,变成了一团遥远的、模糊的嗡嗡声。

贺峻霖放慢脚步,扶着墙根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我们就这样进来了?"

严浩翔把肩上的干粮袋重新系紧:"嗯。"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

澄州城比贺峻霖想象中热闹得多,铺面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招牌在晨风里翻卷着,有的挂着木匾有的扯着布幌,颜色从深褐到青蓝到褪了色的赭红,在日光下各自晾着自己的颜色。

街面上人流已经渐渐多起来了,挑着担子的小贩从他们身边经过,吆喝声和招呼声混在一起,将街面填得满满当当。

贺峻霖看了一圈,目光在那些铺面之间扫来扫去。

但他没有进任何一家店,他知道自己身上没钱,连一碗最便宜的汤都买不起。

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又把手放下了。

走了没多远他的肚子发出一声响动,隔着衣料都能听见,他低头按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人。

严浩翔在一处略僻静的位置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只钱袋解开系口,把东西倒在掌心里。

几枚铜钱,边缘已经被磨得圆钝了。

一小块碎银,拇指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从更大的一块上敲下来的。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放回去,抬头看了贺峻霖一眼。

贺峻霖凑过来:"还剩多少?"

严浩翔说:"够买两张饼。"

贺峻霖的表情垮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肚子又响了一声。

他闭上嘴,接过严浩翔递过来的一张饼,站在街角低头啃完。

饼还是那种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在嚼石头的干粮,他嚼着嚼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然后停住了。

一家酒楼门口贴着一张红纸,纸边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上面写着几个字,墨迹在日光下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还看得清。

他动作顿了一下,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把饼从嘴里拿下来:"……你看那边。"

严浩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红纸上的字不算工整但清清楚楚:招临时工,日结,包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午市晚市,男女不限,手脚麻利者优先"。

贺峻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临时工,日结,包吃。我们现在最缺什么?"

他没等严浩翔回答,"钱,吃的,住的地方。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严浩翔沉默了片刻:"没有。"

贺峻霖说:"那就走,去看看。"他迈步朝街对面走去,严浩翔跟了上来。

酒楼叫"悦来酒楼",门面不算小,门板上方挂着一块黑漆木匾,字是烫金的,在日光里微微发亮。

一楼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桌面擦得干净,碗碟反扣着叠在桌角。午市还没开始,只有零星几桌客人,零散地坐着,各自喝着茶等着开市。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瘦长脸,颧骨突出,嘴角自然向下撇着,正低着头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他拨算盘的手指极快,每一颗珠子拨下去都精准利落,一副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贺峻霖走到柜台前站定。

他理了理衣襟,又顺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声音不大但清楚:"掌柜的,门外贴着招临时工?"

掌柜的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眉目间带着一股英气,衣裳虽然旧了,看着不像游手好闲的人。

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面容清秀、身形单薄、从头到尾没开口的少年,站在旁边像一截安静的木桩,连呼吸都轻。

"你们俩?"

"对。"贺峻霖说,"刚来澄州,想找份活干。"

"干过什么?"

贺峻霖顿了一下:"……跑过堂。搬过货。"

掌柜的上下扫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把那根笔从拇指转到中指又转回来:

"临时工,工钱日结,不管住。午市和晚市最忙,端菜、洗碗、收拾桌子,什么活都干。干一天算一天的钱,明天不一定还要你。干不干?"

贺峻霖没有犹豫:"干。"

掌柜的又看了他一眼:"你倒干脆。"

他偏了一下头,"他呢?"——指的是贺峻霖身后的严浩翔。

贺峻霖赶紧接话:"他也能干,力气活都行,不挑。手脚麻利,话少不碍事。"

掌柜的看了看严浩翔,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比方才更长一些,像是在称量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到底值不值得留。

严浩翔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掌柜的把笔搁回砚台旁边,声音不高不低:"行,一起留下试试。你今天先跑堂,他去后厨帮忙。工钱日结,天黑收工来领。干不好明天就别来了。"

贺峻霖利落地应了一声:"成。"

两人被带去后堂换上了粗布短打。

贺峻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褂子,布料粗糙,边角还带着新裁的线头,穿在身上微微发痒。

严浩翔也换了同色的短打,正低头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

贺峻霖趁没人注意,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日结。挺好。干一天算一天,随时能走。"

严浩翔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对。

午市开始后,大堂渐渐坐满了人。吆喝声、碗筷碰撞声、桌椅拖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将大厅填得满满当当。

贺峻霖端着托盘在大堂里穿梭,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但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第一回给客人倒茶时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半杯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茶碗摆正,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

掌柜隔着两张桌子吼了一声:"你是倒茶还是倒水?"贺峻霖没敢抬头,快步撤了。

第二回端菜上楼时差点在楼梯上绊了一跤,身体往前一冲,菜盘在托盘里晃了一下,汤汁溅出来两滴落在楼梯板上。

旁边一个跑堂小哥一把拽住他胳膊:"兄弟稳着点,菜别洒了。洒了是要从工钱里扣的。"贺峻霖稳住身子,把托盘重新端平:"多谢,下次注意。"

第三回出了一桩插曲,但这次没挨骂。

一桌客人吃完了喊结账,掌柜正忙着在柜台拨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头都没抬。

他抬头扫了一圈,看见贺峻霖离那桌最近,手里的笔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你,去把账结了。"

贺峻霖走过去,扫了一眼桌上的碗碟。

两荤两素一汤,一壶酒,一碟花生。

他把每一道菜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酒和茶钱加上,心算了一息,报了个数。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楚,报出来的数字刚好落在几道菜的合计上,一个铜板不多一个铜板不少。

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

他原本只是随口让他试试,听见那个数字之后拨算盘的指头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菜单,又用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再抬头时目光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笨手笨脚的跑堂。

他没有夸,但也没有骂,只是把算盘往旁边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平了些:"……行了,把账收了送客。"

贺峻霖应了一声,收钱找零,手脚利落。

客人走了之后他转过身,掌柜已经低头继续拨算盘了,没再看他,但贺峻霖注意到他嘴角那条惯常向下撇的线,比方才浅了一点点。

后厨比前厅更嘈杂,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锅的滋啦声此起彼伏,帮工们端着碗碟进进出出,各忙各的,几乎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严浩翔从踏进后厨的那一刻起就在用目光扫整个空间,灶台的位置、货架的布局、后门通向哪里、院子里有几条路、哪些位置可以站人,都在他视线里过了一遍,像一张正在被展开的地图,每一个出口和死角都被标注清楚。

他话很少,手上搬货卸货的动作利落干净,一筐菜从后院搬到灶台边只用了两趟,比旁边那个老帮工还快了半步。

目光却一直在动,偶尔落在某个说话的人身上,然后又移开,像是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帮工看他干活利落,便分了一筐菜让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择。

那是一筐韭黄,根部还带着湿泥,叶片间夹着几片黄叶,他低头折了一会儿,把老根和黄叶扔进脚边的筐里。

旁边一个老厨工端着一盆水经过,瞥了他一眼他手边的筐子,放慢了脚步。

那老厨工蹲下来,从那堆被严浩翔扔掉的菜梗里翻出几片嫩叶,放在手里掂了掂:"小兄弟,你这折菜的手法不对。"

严浩翔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老厨工把那几片嫩叶举到他面前:"你看这个——根茎粗的才是该扔的,那些老根咬不动。但你扔的这些,叶片还嫩着,根也没老。"

他指了指严浩翔脚边那堆

"你看这个,根茎粗的才是给猪吃的。这些嫩的、叶片薄的,才是咱们人吃的。"

他用指腹轻轻掐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根部,一掐就断了,断口处是嫩绿色的,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

"这个炒两下就熟了,你扔了可惜。"

严浩翔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扔掉的那堆,又看了看老厨工手里捡出来的那两片,确实嫩得多,捏在指间轻轻一折就断,和他扔掉的那些一掐就出水的截然不同。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知道了,多谢。"

老厨工把那两片叶子放回他手边的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不高不低:"你一看就是没怎么干过这活。"

他说完没有多问,起身走了,端着那盆水往灶台方向去了。

严浩翔低头调整了手法,把之后摘的菜叶分得更仔细了一些,韭黄的根部掐到有汁水渗出来的位置才停,黄叶和老根分开放。

午市快散的时候,后厨没那么忙了。

老厨工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过一捆韭黄慢条斯理地择,像是随手找了个地方歇腿。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不像是特意说给谁听的,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城北药铺那边来了个年轻人,说是游方郎中,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刘家婆子的老寒腿多少年了,走路都打颤,他扎了几针就好了,连药钱都没收。"

他顿了一下,把手里摘好的韭黄往筐里一放,又补了一句,"这年头,不要钱的郎中是越来越少见了。"

严浩翔折菜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在心里把"城北药铺""二十出头""不收钱"几个词放在了同一个位置上,没有动。

午市快散的时候,大堂里的客人走了一拨,还剩两三桌坐着喝茶歇脚。

贺峻霖在擦桌子,把那桌客人留下的碗碟叠好端走,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了两次。

旁边一桌坐着两个行商模样的人,正歇脚喝茶,看打扮像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衣摆上沾着尘土,包袱搁在脚边,茶碗已经续了第三回了。

其中一人把茶碗搁下,声音不大不小:"青石镇那边前阵子闹时疫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另一个说:"听说死了不少人?"

"死了一批,"第一个喝了口茶,碗沿在嘴边停了一下才放下来,"但后来被一个人压下去了。"

第二个放下筷子:"怎么说?"

"来了个年轻郎中,看着二十出头,一个人进的镇子,挨家挨户地看,开了方子,住了七八天。"

他把茶杯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指腹沿着杯沿慢慢划了半圈

"县里派的大夫都没辙,他一个人按住了。那一镇子的人,活下来的都得谢他。"

第二个沉默了一会儿:"那镇子上的人不得好好谢他?"

"谢什么"

第一个把茶碗放下,"人没要钱。分文不取,治完就走了。临走的时候镇子上的人想凑些盘缠给他,他没收,说那些钱留着给镇子上的老人抓药。"

第二个沉默了一会儿:"……这年头还有这样的人。"

"可不是嘛。后来镇子上的人想找他,却找不着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喝完茶付了钱走了。

贺峻霖把碗碟收走,那几句话一句不落全收进了耳朵里。

他端着托盘往后厨方向走的时候,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把那几句话重新放了一遍。

他把托盘放在水池边,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然后偏过头往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入夜后客人散了,大堂收拾干净,碗碟叠好,桌子擦完,凳子一张张翻到桌面上。

贺峻霖把最后一张凳子翻好,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去柜台领了当天的工钱。

掌柜从抽屉里数出几枚铜钱搁在台面上,铜钱落在木板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他看了贺峻霖一眼:"干得还行,若明天要是还来,就早点到。过了辰时就不要人了。"

贺峻霖接过钱,铜钱落在掌心里,分量不重,但实实在在的。

他攥了一下,感觉到铜钱边缘硌着掌心的触感,抬头朝掌柜笑了一下:"多谢掌柜的。"

出了悦来酒楼后门,他站在街边停顿了片刻,左右看了看——街面上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行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一两个挑着空担子的晚归小贩从街角拐过。

他快步走到巷口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食摊前,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在收拾蒸笼往推车上摞。

她见贺峻霖过来,动作顿了一下:"小公子,要些什么?"

贺峻霖把一枚铜钱放在摊板上,指腹压着铜钱边沿往前推了一下:"来几个热乎的包子。"

摊主掀开笼屉,白汽腾起来裹着面香和肉馅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刚出笼的那种湿润的、烫手的温度。

贺峻霖接过那只包子,烫得他左右手倒了两下,低头咬了一口。

皮薄馅鲜,汤汁沿着嘴角溢了一点,他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他一边嚼一边往回走,推开后院的门,走进柴房的时候手里还剩最后两口。

严浩翔正坐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靠着门框,腿伸直了搁在门槛外的地面上,像是已经回来有一阵了,衣裳换了回来,袖口还带着没洗掉的泥土痕迹。

贺峻霖将手中的包子递了一个给严浩翔。

然后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不用再吃那干巴巴的饼了。"

严浩翔没有接话,接过了包子。

他偏过头看了贺峻霖一眼,目光在他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贺峻霖也不在意,靠着墙往下塌了一截,伸长了腿仰头看着柴房顶。

柴房的屋顶是几根横梁架着瓦片,有几处缝隙透着月光,落在地面上像几道细长的白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整天干活之后的疲惫和松弛,像是说话本身变成了一种休息的方式:

"我这一辈子,今天干的活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端盘子、擦桌子、给客人倒茶赔笑脸——以前哪干过这些。

站了一天,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腰也不是自己的了。你知道吗,我给你端第二趟菜的时候,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他偏过头看了严浩翔一眼:"你后厨那边怎么样?没人骂你吧?"

严浩翔说:"没有。"

"那还行。"贺峻霖又往墙上靠了靠,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铜钱,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声音低了些

"就这么点钱。我忙了一整天才挣了这么点。以前在府里,随手打赏下人都比这多,还不是自己挣的。"

他把铜钱攥进掌心里,"是父亲的。"他顿了一下,"原来百姓的钱真的不好赚。"

贺峻霖靠着墙,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低低的、慢悠悠的,像流水一样自然地淌出来:

"不过今天在前厅倒是听了一桩事,说青石镇前阵子闹时疫,死了不少人,后来来了一个年轻郎中,一个人进镇子挨家挨户地治,住了七八天就把疫情压下去了,分文没收——连药钱都没要。"

他又偏过头看了严浩翔一眼:"你说奇不奇怪。我在长际也见过几个大夫,但没有一个不要钱的。"

严浩翔依然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上移开了,落在他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上——指尖因为干了一天活微微发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菜汁痕迹,有一小片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薄片。

他没有抬头,但贺峻霖感觉到他那道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压着,像是在水面下的暗流被一层薄冰盖住了。

贺峻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后厨那边呢?听见什么没有?"

严浩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城北药铺来了个年轻郎中,治好了刘家婆子的老寒腿,也没收钱。"

贺峻霖愣了一下,撑着手肘坐直了一点:"……青石镇,城北药铺,年轻,不收钱。这是同一个人吧?"

严浩翔没有回答,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夜风从门缝钻进来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一声接一声的。

或许是他呢,他又怎会在澄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