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洞口的晨光从海面上漫过来,带着一层潮湿的、被咸水浸透了的清冷。
严浩翔已经醒了。
他正蹲在洞口把干粮袋系紧,袋子里装着从船上顺来的几张硬饼,用油纸裹着,边角已经被压碎了。
他又检查了一遍腰间那只被海水浸过又晾干的钱袋,里面只有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也是从船上摸来的,不多,省着花够撑到澄州。
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那副纤瘦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把干粮袋的系带在肩头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又调整了一下水囊的位置,让它斜挎在身侧,走起路来不会晃荡。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土,回过头看了洞里一眼。
贺峻霖还蜷在洞壁边睡着。
他侧着身,脸蹭着粗糙的石壁,眉间微微皱着,像是不太舒服又懒得换姿势。
那副属于严浩翔的、骨架宽大的身躯此刻缩成一团,像是要把所有的热量都拢在自己窄小的胸腔里。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撮白灰和几根烧焦的细柴,洞里的温度比夜间低了不少,他裹着那件粗布外衣蜷成一团,呼吸平稳而绵长。
过了一会儿他动了动,眼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自己的手——严浩翔的手。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抬头看向洞口那道已经收拾好的纤瘦背影,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刚醒透的沙哑:"……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严浩翔没有回头,把水囊的系带又紧了紧,开口说了两个字:"走了。"
贺峻霖撑着石壁站起来,腰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他自己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什么声音?"
严浩翔已经往洞外走了,那副瘦削的背影被晨光吞了半截。
贺峻霖赶紧追出去,脚底踩到洞口边缘一块松动的碎石,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晨光扑面而来,亮得他眯了一下眼,下意识抬起手背挡了一下:"……这光也太亮了。你们迦南的太阳是贴着脸照的吗?"
严浩翔没有接话。
他走在前面,步伐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山路比较平实的位置上,避开了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
贺峻霖跟在后面,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开始喘了——山路陡峭,脚下是大大小小的石块,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枝叶间还挂着未干的露水,擦过衣摆时洇出深色的湿痕。
他的步子越来越重,靴底在碎石上蹭出细碎的声响,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起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什么,但喘得太厉害,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哼声。
路面从碎石变成了被海风蚀过的岩面,有的地方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沙,踩上去反而比石头更滑。
贺峻霖的步子开始不稳了,脚底在沙面上打滑,他低头看着地面不敢再看前面。
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时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上路边的矮树丛,几片叶子被他带落下来贴在袖口上,灌木枝条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没破皮,但火辣辣地疼。
他稳住身形之后喘了一口气,终于憋不住了:"……这路怎么全是石头?你们迦南就没有一条平整的路吗?"
严浩翔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陈述事实时才有的平淡:"澄州沿海都是山。"
"那往皇城走呢?"贺峻霖追了两步赶上去,喘着气走在他旁边。
"过了澄州会好走些。"
"好走些是多好走?"
贺峻霖伸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手背上湿了一片,"有没有那种铺好的石板路?"
严浩翔沉默了片刻:"到平原地势之后有官道。"
贺峻霖听到"官道"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官道?就是那种修得平平整整的,两边还种树的路?"
"嗯。"
"那得走多久才能到官道?"
"六七天。"
贺峻霖的表情垮了下来。
他闷头走了一段,踩碎了几片枯叶,又开口了:"那皇城呢?皇城那边路好走吗?"
严浩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皇城建在雪山上。"
贺峻霖的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雪山?你们迦南的皇城建在雪山上?"
"嗯。"
"那不会冷死吗?"
贺峻霖追上去,又跟了两步
"雪山上怎么住人啊?盖房子用什么盖?石头的?那冬天不就跟冰窖一样?你们迦南的皇帝是怎么想的,非要把皇城建在那种地方——"
严浩翔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贺峻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在说"你问完了吗"。
贺峻霖把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加快步子跟上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从青灰色变成了暖白,从东侧的树梢后面升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前一后的两道长痕。
贺峻霖的额角沁了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用袖口抹了一把,袖口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结实的腿——严浩翔的腿,小腿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常年走路练出来的——可他就是觉得累。
肩膀酸,酸得像扛了一整天的重物;脚底疼,疼得每一步都踩在碎瓷片上;嗓子发干,干得每一次吞咽都在咽砂纸。
每一样都是他自己的灵魂在喊疼,这具强壮的皮囊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严浩翔的背影——那个人用着贺峻霖自己那副纤瘦的身躯,走路节奏没有变过,步伐均匀,像一架被调准了的旧钟,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那副他平时走一小段路就要喘气的身体,此刻被另一个灵魂用着,走得稳健而轻快。
贺峻霖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喂,你不累吗?"
"不累。"
"怎么可能?"
他低头看了自己这双腿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严浩翔那双修长但单薄的腿
"你这身体——不,我这身体,平时走两步就喘,我是知道的。你刚换过来那天,用这身体走了几步就不行了。你怎么可能不累?"
严浩翔没有接话。
他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干粮袋系带,动作自然流畅。
贺峻霖追上去,偏过头看着严浩翔那张属于自己的侧脸——眉目清秀,嘴唇微微抿着,那副他平时在镜子里看惯了的五官此刻带着一种和他截然不同的沉稳神色。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小时候……也走过这种路?"
"嗯。"
"那你母妃不心疼你?"
严浩翔没有回答。
他的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贺峻霖注意到他握着水囊系带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了。
那种变化极细微,如果不是贺峻霖正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
贺峻霖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那道收拢又松开的手指像一扇被快速合上的门,把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挡在了里面。
他换了个话题:"那你们迦南的皇子……都像你这样?"
"哪样。"
"就是不爱说话。闷得像块石头。"
严浩翔没有回答。
贺峻霖以为他又不打算接了,已经准备好继续走,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听到一声不高不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放出来的声音:"不是。"
"那你大哥话多吗?"
严浩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贺峻霖感觉到了一丝他没说出来的东西。
路面从沙石变成了干土,脚感软了一些,但灰尘更大。
每走一步都能带起一小片灰扑扑的尘土,浮在脚踝周围。
贺峻霖低头看着自己靴面上那层厚厚的灰土,又看了看严浩翔的靴子——那是他自己的靴子,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怎么沾。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严浩翔走路的时候确实会自然地避开碎石和水坑,脚落下去的位置比旁边更干更平。
"……你走路还挑地方的?"贺峻霖问。
"嗯。"
"那你走了这么久,脚不疼?"
"还好。"
贺峻霖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迦南人从小就得学这些?生火、走路挑地方、半夜醒来看风向——这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有些人需要学。"严浩翔说。
"那你属于'有些人'?"
严浩翔没有回答。
贺峻霖自讨没趣,闭嘴走了一段,但没过多久他又开口了:
"你这身体走起路来比我那副快多了,可惜我不太会用。你刚换过来的时候,用我的身体是不是也觉得别扭?"
"嗯。"
"那你适应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严浩翔没有回答。
贺峻霖叹了口气:"……行,你不想说就不说。"
但他说完之后又走了一会儿,步子慢了下来,然后开口了,声音轻了一些:"我其实可以想象的。你以前肯定吃过不少苦。"
严浩翔没有接话。
走了一整个上午,日头升到正头顶偏西的时候,光线从白亮变成暖白,将两个人的影子收短了半截。
严浩翔在山路旁一块略平整的岩石上停下来,放下干粮袋,靠着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树坐下。
贺峻霖几乎是跌坐下去的,背靠着树干,双腿伸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塌在树根旁边:"……你终于肯停了。我以为你要一口气走到天黑。"
严浩翔没有接话,从干粮袋里取出一张硬饼——油纸裹着的,边角已经被压碎了。
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贺峻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饼硬得像石块,咬下去的时候牙齿都要用力才能切进去,嚼起来更是艰难,腮帮子鼓着动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这饼也太硬了。"
贺峻霖举着剩下半块饼看了看,又看了看严浩翔,"这真的是给人吃的吗?"
严浩翔也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眉头没有皱,但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咬了一口,这一口嚼得更久一些,下颌骨动的幅度也比平时大。
贺峻霖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也不习惯吧。"
严浩翔嚼饼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别装了。"
贺峻霖说,他咬了一小口饼,含在嘴里慢慢泡软了才咽下去
"你平时吃的肯定也不是这种东西。你一个皇子,就算日子再苦,吃的也不会是这种硬邦邦的饼。你咬下去的时候比我慢,嚼的次数比平时多,你也不习惯。"
严浩翔没有回答。
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嚼完了才开口,声音不高:"船上只有这种。"
贺峻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饼:"……你是说,这是你从船上偷的?"
"嗯。"
"钱也是偷的?"
"嗯。"
贺峻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咬了一大口饼,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偷得好。"
他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自己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点含混:
"我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硬的饼……安王府的厨子连做桂花糕都要试三遍才肯端上来。桂花糕要蒸到刚刚好,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边缘要微微弹手才行;绿豆糕要过三遍筛,入口不能有颗粒感;酥糖要一层一层叠,咬下去要有声音又不能碎得太散。我有时候嫌他们磨蹭,嫌他们规矩多,做一块糕要折腾大半天。现在想想,那时候还真是……不知道好歹。"
他又咬了一口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好像好久好久没吃过糕点了。从上路到现在,不是饼就是干粮,连一口甜的都没沾过。我的桂花糕——"
他把"我的"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边啃着那张硬饼边说。
"我的桂花糕,我的绿豆糕,我安王府小厨房做的糯米糍,外面裹着椰丝的那种,咬开里面是红豆沙……"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那些糕点的名字报得越多,嘴里这张饼就越显得不可原谅。
他把剩下的半张饼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又咬了一口。
严浩翔已经把自己那半张吃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口说了一句:"到了澄州,有卖的。"
贺峻霖举着饼的手停了一下:"……真的?"
"嗯。"
严浩翔靠着树干,日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小块圆形的光斑,"澄州靠海,南来北往的商队多,东西比别处齐全。"
贺峻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饼,忽然觉得它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他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又开口了:"那你到了澄州之后,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账本中的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去皇城。"
"皇城?"贺峻霖抬头看他,"你大哥的人不是正在找你吗?你回皇城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
"这个我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贺峻霖打断他,也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但你也得想想,那个账本到底有多大的用处,值不值得你冒这个险。"
严浩翔没有回答。
他弯腰将干粮袋系好,挂在肩上,然后偏过头看了贺峻霖一眼:"歇够了?"
贺峻霖叹了口气:"歇够了。"
他重新把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土和枯叶。
站起身来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颤,他撑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才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走。
路边的灌木丛渐渐变矮了,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迎面灌过来,将贺峻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他抬手按住,开口说了一句:"这的风怎么这么大?"
严浩翔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快到了。翻过去就离澄州不远了。"
"翻过去还有多远?"
"下山之后走半天。"
贺峻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嘴,专心赶路。
他的步幅比方才大了一些,虽然还是累,但至少不再一瘸一拐的了。
午后两人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建在山坳里,沿着一道窄窄的河谷铺开,几座石桥横跨在浅溪上,桥面上留着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街上的人不多,日光将路面的青石板照出一层温吞的白亮。
渡口边停着几条旧船,缆绳松松垮垮地系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贺峻霖去买干粮。
他进了杂货铺,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包干粮和一些盐,付钱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倒了一碗水站在茶摊边上慢慢喝,耳朵却支着,把旁边桌上几个歇脚行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了,手里攥着干粮袋,指节微微泛白。
他走到严浩翔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茶摊那边有人说,澄州来了几个穿深色衣裳的生面孔,在渡口和驿站附近走动,像是在找什么人。有人说从皇城来的,也有人说像是宫里的人。"
严浩翔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巷口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地面上,没有看贺峻霖,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在一个不会被漏掉的位置上。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他们到了。"
贺峻霖攥着干粮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我们还去澄州吗?"
"去。绕城北。"
贺峻霖跟着他拐进一条偏离主路的土径,路面更窄,两侧的野草比人膝盖还高,擦过衣摆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走了一段之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人会不会认识你这张脸?——我是说,我现在的这张脸。"
"可能。"
贺峻霖表情僵了一下:"……那你早说。"
"现在说了。"
贺峻霖被他堵得没话,闷头走了几步,踩断了几根枯枝:"那我明天怎么去见那个管账的?万一他见过画像,我一进去就被认出来了。"
"那就别让他仔细看。进去之后先把话说完,说完就走。"
"那他要是喊人呢?"
严浩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就跑。"
贺峻霖瞪着他:"就这?"
"不然呢。"
贺峻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又走了一段,干粮袋在手里晃荡着,带起一片细碎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你大哥……到底是怎么知道你没死的?"
严浩翔沉默了一瞬:"那艘船是严尧的。船上有人看过我们。"
"那艘船被火烧了之后,他的人才发现少了一艘小划子。"
"那你觉得他会猜到是你吗?"
严浩翔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了。
天色从白亮沉向暮色的时候,两人沿着河谷北侧走到一处略高的坡地上。
贺峻霖停下来,然后看见了澄州的轮廓——城墙不高,沿着海岸线延展开来,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屋顶和城楼的轮廓被暮色镀了一层暗沉的金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收起的画。
有几处已经开始亮灯了,细细的橘红色光点从城墙内透出来,像被撒在暗色上的碎金。
贺峻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拂动了一下,衣摆被吹得微微翻起又落定。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就是澄州?"
严浩翔走到他身边,也停住了:"嗯。"
“我们可算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