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的碗碟还没收走,宋亚轩坐在窗边,手里端着最后半碗粥,喝得比平时慢。
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道温吞的亮痕。
他搁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朝门外说了一句:"都叫来了?"
凌岳应声走进来:"回王妃,各处的都几乎传到了。东院的丫鬟、杂役、洒扫的,西院的厨役、马夫、车夫,还有门房上轮值的两个,一共一百一十六人。这会儿都在前院等着了。"
宋亚轩点了点头,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吧。"
他走到廊下的时候,前院已经站满了人。
穿青布衫的丫鬟三五成群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穿短褐的杂役站在院子中央,脚边搁着扫帚和铁锹;几个马夫和车夫站在靠门的地方,腰上还系着赶车用的褡裢;两个门房上的人挨着月洞门站着,像是随时准备溜回去。
日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将院子里的人影拉得错落不一。
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像被压着的蝉鸣,细碎而密集。
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衫的丫鬟侧过头问旁边的人:
"你知道叫咱们来做什么吗?"
旁边那个摇了摇头:"不知道,一大早的就说王妃要当面问话。我连手上的水都没来得及倒。"
靠墙根站着的两个杂役也在交头接耳,一个年纪大些的皱着眉,声音压得极低:
"王妃才来几天啊,怎么忽然要见咱们这么多人?莫不是要裁人……"
旁边那个年轻的一下子抬起头来:"裁人?不会吧,我上个月才调过来的。"
年纪大的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往廊下扫了一眼。
宋亚轩站在廊下,日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站在那儿,目光安静地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一有的低垂着不敢看他,有的悄悄抬眼打量他,有的偏过头去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
他看见那个靠在墙根的年轻杂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指尖微微发白。
他看见那个蓝布衫丫鬟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弯了一点点。
他看见角落里的一个马夫鞋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院子里细碎的低语声在他站到廊下的那一刻开始收拢,像一圈被缓缓拉紧的绳子,一句接一句地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声音是一个车夫说的半句话:
"……不会是又要扣咱们的——"
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硬生生咽了回去。
宋亚轩等那阵安静落透了,才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让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见:
"我今日叫你们来,只问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抬起的、试探着望过来的脸。
"你们每个月的月钱,到手的数目,和当初说好的数目,一样不一样。"
很静。
比方才更深的一层安静,像是有人把一盆水泼进了干裂的地面,被瞬间吸了进去。
没有人说话。
但宋亚轩看见那个蓝布衫丫鬟的手指在衣角上绞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年轻杂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看见靠月洞门的两个门房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宋亚轩往前走了半步,日光从他身后移到他肩上。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但比方才轻了半分,像是把一句话放低了一些,好让人能更清楚地接住:
"你们当中,有人的月钱被扣过。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个月,这件事我知道。"
人群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吸气声,不知道是谁。
然后是更密的一阵骚动,像是风吹过水面时那一层细细的涟漪——有人换了一下脚,有人偏了一下头,有人把攥紧的衣角松开了。
那个蓝布衫丫鬟抬起头来看了宋亚轩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说的"我知道"到底有几分真。
宋亚轩没有等她确认,继续说了下去:
"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追责,不是查问。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从下个月开始,月钱按照账上写的数目,足额发放。之前被扣了的,这个月一并补回来。
你们当中谁被扣过、被扣了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会儿散场了去找凌岳登记,全部写清楚。我不管之前是谁在管事,从今以后,这笔账归我管。"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说,站在廊下等着。日光落在他肩上,将他垂在身侧的手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安静的长痕。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比方才那阵安静更深一些,像是每一个人都在把他说的话往心里放,翻过来、倒过去,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有人开口了。
"王妃……"
声音很小,怯怯的,从靠墙根那个年轻杂役嘴里挤出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像是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烫的。
他攥着裤缝,指尖发白,咽了一口唾沫才把话说全了:
"王妃说的话,当真?"
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落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亚轩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自是当真。"
那四个字落下去之后,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年轻杂役的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卸了什么重物似的往下塌了一截,开口的声音比方才大了半分,但还是带着谨慎的、试探的余音:
"我的月钱……少了快半年了。来的时候说好的一两二,到手只有九百文。我去问过管事,他说新来的都要先扣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会恢复。但三个月之后还是九百文,我再去找他,他就不理我了。还说我要是再闹,就把我调到马厩去。"
他说话的时候一开始声音还在颤,说到后面越说越快,像是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收不住了。
他说完之后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站在那儿看着宋亚轩,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宋亚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凌岳一眼。
凌岳已经走到廊柱旁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石桌上铺开,蘸了墨等着。
宋亚轩这才把目光落回那个年轻杂役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叫赵四。"
凌岳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而快的沙沙声。赵四往旁边看了一眼,好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话真的被记下来了。
他身后一个穿靛蓝布裙的仆妇往前走了小半步,声音比赵四大一些,像是已经确认了这个人不是在说假的:
"王妃,老奴在府里做了六年了。前三年月钱都是足额发的,后来换了管事,就开始少了。老奴去问过,管事说府里新定了规矩,年长的仆役月钱要降一些,给新来的腾位置。老奴不识字,也不知道账上怎么写,就信了。"
她说着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上个月老奴才听说,新来的月钱也是一样少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新规矩。老奴这才知道被蒙了。"
凌岳的笔尖在纸上又动了起来。
她说完之后,旁边又有人开了口——是个车夫,声音粗哑,像是常年在外头赶车被风吹出来的:
"王妃,我不说月钱的事。我想说的是马料。府里给马匹的草料钱,账上写的和实际买回来的差了一大截。我赶车七八年了,马吃多少草料我一清二楚。账上写的钱够买三车好料,拉回来的只有一车半,剩下的半车不知道去了哪里。回头又该说我们没有把马匹喂好。"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粗犷的直愣愣的劲儿,没什么修饰,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听得到。
他旁边的另一个车夫附和了一声:
"是这个理。我赶的那匹枣红马,以前一天能跑六十里,现在跑四十里就喘。"
又有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丫鬟开口了,声音细细的,站在人群后排,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才往前探了探头:
"王妃,我是西院那边的。我们几个姐妹的月钱倒是没少太多,但是每个月的胭脂水粉钱、针线钱、添置衣裳的补贴,账上有,实际从来没有发到过手上。管事说那些是公用的,统一买回来分给我们,但一年了,只分过一回,还是去年秋天的一盒粉,都结了块了。"
她说完之后旁边有两个丫鬟跟着点头,一个说"是的",另一个说"我也是"。
然后像河堤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的话一句接一句涌出来。
有人说了柴火的事——府里买炭的银子比市价贵了两成,送来的炭还掺了碎渣,点不着火;
有人说了厨房的事——厨役说采买的菜蔬比市价贵,但送来的菜不新鲜,有时候还烂了半筐,管事的说是"路上颠的";
有人说针线房攒了半年的布头说是要给大家做冬衣,但一直没有动静;
有人说马厩那边的夜班费被扣了一年,说是"统一发放",谁也没见过那笔钱长什么样。
一句接一句,像水漫过了堤沿,收不住了。
宋亚轩站在廊下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一个人。
日光在他脚边从这一寸移到那一寸,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转了一个角度。
凌岳在廊柱旁边俯身写着,笔尖的沙沙声和院子里那些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层细密的、正在被织起来的网。
宋亚轩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把每一句都收进一个不会漏的盒子里。
但院子里那些说话的人——他们不需要他做出什么表情来回应,他们只需要他说了"当真"之后,真的站在那里听他们说完。
这比一百句安慰都管用。
等到最后一个声音落下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宋亚轩才再次开口。
他没有提高声音,声调还是和方才一样,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你们说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了。该补的补,该查的查,该换的换。散场之后去找凌岳登记,还没有说的也一并写了。今日先到这里。"
过了好一会。
人群开始散开,动作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凌岳收好了纸笔,走到廊下站定,手里那几页纸已经被墨迹填了半满。
宋亚轩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回屋。
日光已经升高了不少,将他面前那片青砖地面照出一层白亮的暖意。
他听着那些脚步声从院子里散出去,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往各个方向去了,脚步声从密到疏,从近到远,最后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扫地声和檐下麻雀的扑棱声。
这偌大的临安王府,外头看着风光,内里却是一团乱麻。
刘耀文顾得了东南,顾不了这后院三尺地,反倒让西院那几位伸长了手。
他不理,那便让我来理。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午后,宋亚轩穿过回廊和两重月洞门,走进西院。
西院的堂屋比他想象中更大一些,窗扇敞着,午后的日光从外面漫进来,将屋里的地面照出一片白亮的暖意。
二姨太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他进来,没有起身。
她看着宋亚轩从门口走进来,日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身上,将他那身月白色的衣袍镀上一层细细的金边。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坐惯了上首的人才有的从容——但那从容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像刀刃一样的东西:
"殿下来了,坐吧。"
宋亚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几页写满了字的纸,搁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
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实的声响。
二姨太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但她的手指没有动。
她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像是在用那半分的空隙来安置自己的情绪。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宋亚轩,开口时声音还是那种从容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比方才沉了一点:
"殿下这是查了几日的账,查出名堂了?"
宋亚轩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今日上午我把府里各处当差的人都叫到弈星阁前院问了一遍话。
这是他们登记的名册——月钱被克扣的、采买单价比市价贵的、炭料掺假的、马草被贪的、胭脂水粉补贴没发过的,都在上面了。"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把面前那叠纸往二姨太的方向推了推
"二姨太管了这些年,不会不知道这些事吧。"
二姨太没有伸手去接那叠纸。
她往后靠了靠椅背,日光从侧面落下来,将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像一层被涂在表面上的釉,底下什么都没有:
"殿下这话说得轻巧。我管了这些年,府里上上下下好几百口人,吃穿用度、采买修缮、月钱发放、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要经手。底下的人是不是手脚干净,我难道能一双眼睛盯住所有人?"
宋亚轩没有接这句话,也没有顺着她的解释往下走。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她把话说完。
二姨太等了两息不见他接话,那层笑意慢慢淡了一分。
她重新端起茶盏,指腹沿着盏沿慢慢划了一圈,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找一个继续说下去的角度。
她放下茶盏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语气里那一层从容开始变薄了,底下露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殿下才来几天?我在这府里管了五年,从老王爷还在的时候就在管。你一句'月钱要补'、'管事要换',就想把我五年的底子全翻过来?"
宋亚轩看着她,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出一道安静的细痕。
他开口时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但比方才多了一分被压着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缓缓放出来的分量:
"二姨太,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府里的账,我已经看过了;下人的话,我已经听过了。月钱被扣了快一年,炭料掺假掺了两年,胭脂水粉的补贴扣了三年。您说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那您管了五年,这些事您从来没有发现过?"
二姨太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下去。
她的目光沉了一下,像是下面那层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两分,语速却快了一点点,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她心里放了很久,终于被推到了嘴边:
"殿下,你可知若大的临安王府有多少事要理?老王爷在的时候,西院和东院的用度就是分开的。
东院那边没人住,管理的人不多。西院这边人来人往、人情往来、旧例套旧例,你有多少能耐,觉得你一上手就能把这里理成东院那样?"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那层刀刃一样的薄边终于彻底露了出来
"你才多大年纪?你管过几个人?你知道一个几百来人的府邸一年要多少开销?你知道每年炭火要买多少车、柴薪要砍多少担、人情应酬要备多少礼?你什么都不知道,坐在那儿翻了两天账册,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管了?"
她说完之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搁下的时候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比方才重了很多的闷响。
堂屋安静下来。
宋亚轩等她说完。
她说话的时候他没有打断她,没有皱眉,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最后一个字落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但比方才轻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人在把一句话放进一个不容易被碰倒的位置上:
"二姨太说完了?"
二姨太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亚轩继续说下去:"您问我管过几个人。我在宫里住了十九年,身边伺候的人比这府里还多。
您问我知不知道一个百来人的府邸一年要多少开销,我六起始母妃便教我理账,十岁自己管自己的院子。
您问我会不会理,我可以告诉您——理账是作为皇子中最基本的,我翻了两天账册就找出二十八处对不上的条目。
月钱被克扣的、采买吃回扣的、炭料掺假的,全部列在上面了。您管了五年却未发现的。"
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把面前那叠纸重新拿起来,在手里整了整边角
"二姨太,府里的月钱从下个月开始足额发放。少了的这个月补回去。采买渠道我重新审,管事我重新安排。
您管了五年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我来就行。"
他说完站起来理了了衣襟。
二姨太坐在那里,没有起身,日光落在她膝上,她搁在茶盏边沿的手指微微收紧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还没有被说出来的话正在从她心里往上顶,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宋亚轩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头传过来:
"对了,西院春季采买的账册上有一家叫'林记'的供货商,我之前没在府里的名单上见过。二姨太知道这家是哪里的吗?"
二姨太的手指从茶盏边沿上抬了起来,又放下了。
她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但和方才那种带刺的、不服气的语气不一样了,像是一条被压下去的线,正在被她重新摆平:
"林记?好像是城西那边一个卖花木的,年初换了供货商,试了几批,后来觉得不好又换回去了。怎么,账上有问题?"
宋亚轩站在门边,日光从门外漏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没有,就是随口问一句。"然后他迈步跨出了门槛。
他沿着回廊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