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脚步声沿着回廊往弈星阁的方向去了,渐渐被夜风和远处的潮声盖过去。
刘耀文坐在桌边没有动,等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偏过头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
"出来吧。"
屏风侧后方转出来一个人,秦骁,玄色短打,佩着那柄窄鞘短刃。
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无声,在刘耀文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微微垂着头:
"王爷。"
刘耀文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桌面那盏铜灯上。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过一遍的事:
"你听见他方才说的话了。"
"是。"
秦骁应了一声,"属下在隔壁听了一段。"
"他说他在街上看见了佩刀的人。"
刘耀文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很轻
"你觉得他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秦骁沉默了一瞬。
他站在烛火的暗影里,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将他的侧脸照成明暗两半。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
"属下以为,是在试探。王妃在等王爷的反应——问那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王爷,手指压着盏沿,指腹用力比平常大了半分
那是一个人在等着答案又不想被看出在等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他确实在怕什么,但怕的东西不像是'被王爷发现他是细作',更像是怕王爷知道他去过南巷之后会插手。"
刘耀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伸手拿起那枚铜质令牌,指腹沿着三瓣莲纹的线条摩挲了一圈。
秦骁继续说下去:
"属下今日从王妃出去那时,一直跟着王妃。他推门进院之前,确实不知道那几个人在里面等他。
他看见那几个人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退,是调整重心,准备自己动手——如果王爷没有从墙上落下去,他会在半息之内朝左侧墙根下那人发力蹬出去。"
刘耀文翻令牌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秦骁一眼:"自己动手?你确定?"
秦骁沉默了一瞬:
"属下不确定。但王妃当时摆出的那个姿态——脚跟离地、膝盖弯度、重心偏移的方向和距离——不像是没有练过的人能临时做出来的。
他在那个姿势里停顿了大约一息的时间,没有摇晃,没有重心偏移回来的动作。
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在那种局面下就算本能地摆出进攻姿态,身体也会是僵的,重心会晃。
但是王妃没有晃。他稳住那个姿势的时候,肩线是平的。"
刘耀文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指腹还停在令牌边缘那道三瓣莲纹的末端。
他安静了几息才开口:"一个在宫里长大的皇子,若说会武功,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宫里有教皇子们骑射和防身术的师父,但那种东西大部分皇子学得浮皮潦草,能摆个样子就不错了,真到动起手来是不管用的。
你看见他那个姿势的时候,觉得那是花架子,还是真功夫?"
秦骁在脑子里把下午那道靠在门框上的身影又过了一遍:
"属下以为,那不像花架子。花架子的人摆姿势是为了好看,重心会偏上,肩线会松。
王妃当时肩线是收着的,重心压得很低,脚尖的朝向和发力的方向是一致的。
那是练过的底子,至少跟过正经师父。但如果他没有真的出过手,属下也不能确定他能不能打。
底子是一回事,实战是另一回事。他在那扇门后面摆好了姿势,却没有真的出手——因为王爷落下来了——所以属下只能说他'有底子',不能说他会武功。"
刘耀文把那枚令牌放回桌面上,没有收起来。
他的目光在那道三瓣莲纹上又停了一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他今日在南巷和那几个人的对话,你趴在墙上的时候都听见了。他说的那些,和你方才听见的他在饭桌上说的——有出入吗?"
"几乎没有出入。王妃在南巷对那几个人说'我不会替她做事,那日她同我说,我没有答应她',今晚在饭桌上对王爷说的是'我不会替太后做事'。
两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措辞略有不同但意思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
一个人在编谎的时候,两次说出来的措辞不会这么接近——他会下意识地换词,让两遍听起来不一样。而他没有换。"
刘耀文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烛火上方那团被热气搅动的暗影上:"所以,你觉得他不是太后的人。"
秦骁说:"属下以为,王妃今日的举动,更像是一个临时起意、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
他没有提前备退路,没有留人在外面接应,甚至连院墙内侧有几处可以翻出去的位置都没有提前看过——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几个人身上,没有扫院墙。如果是细作,进门的第一眼会先把整座院子的出口看完。"
刘耀文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那枚令牌,你查过了?"
秦骁点了点头:"查过了。”
“确认是太后宫中密使所用,旧款的,三年前换制式之后被淘汰的那一批,但太后手里还有一批旧令没有收回。
铜质和铸造工艺是江南本地打的,说明太后在东南至少有一个隐秘的铸器作坊。
那几个人走了之后往西过了运河,进了一片旧仓房区,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换了衣裳之后往北去了,通往总督府的官道。"
刘耀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想好了但暂时不想说太满的语气:
"王妃的事,先看看。暗处的人不用撤。他若真是细作,早晚有下一次;他若不是,我们逼太紧反而是把他往太后那边推。"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今晚在饭桌上,他问我'佩刀的人是什么来路'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他是在等我的反应,而不是真的想知道那些人是谁。"
秦骁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今晚在饭桌上坐在宋亚轩对面的人"和"今日下午从院墙上方落下去的人"是同一个——那半张玄铁面具下面的那张脸,此刻正被烛火照亮着。
有些事不能由"临安王"这层身份去做,所以就有了那张玄铁面具和那个只存在于暗处的名字。
秦骁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探进袖口内侧,取出一封信——封口用的是普通的白蜡,没有标记,没有署名。
他将那封信搁在桌面上推到刘耀文手边:"这是今日才取到的公文,走的是驿使直送,没有经过通政司。"
刘耀文拆开封口抽出内页,目光从第一行往下落。
他看完最后一行之后沉默了几息,将信纸折好放回桌面:
"正五品户部郎中孙屿安,调任东南盐铁转运副使。"
他抬眼看了秦骁一下
"户部的人直接放了盐铁转运副使,朝廷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秦骁说:"属下去查查这位孙大人近期的动向以及信息。"
刘耀文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信纸折好了和令牌并排放在一起。
他又看了一眼那封信末尾的印章,确认盖的是户部的印,不是内阁的印,然后偏过头朝门外的方向说了一句:
"把饭菜收了吧。"
门外的侍从应声进来,将桌面上的碗碟收走。
桌面重新变得干净平整,只剩下那盏铜灯、那枚令牌和那封信并排放着。
刘耀文伸手将那枚令牌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宋亚轩那边,暂时不用管他。他想查账册让他查,想出让他出。但南巷那边的暗桩加一个人,太后的人既然在这个方向上露了头,就不会只露这一次。"
秦骁应了一声:"是。"
刘耀文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绕过屏风走进了内室。
秦骁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才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画面一转,日光由南向北掠过千里山河,掠过连绵的城墙和宫阁的飞檐,落回皇城。
四五日之前,京城,孙府。
一辆青帷小轿正从巷口悄无声息地抬进来,轿帘垂得严严实实。
轿子在孙府侧门前停稳,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妇人弯腰从轿中走了出来——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背脊笔直,肩线平展。
孙府的侧门已经无声地打开了,门内站着一个穿石青色直裰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端正,眉目间带着一股书生式的清瘦和沉静。
他此刻正微微躬身,朝那妇人行了一礼:"文姑姑。"
文姑姑——云贵妃身边侍奉了将近二十年的掌事姑姑——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在宫中浸出来的、习惯性的打量。
她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近乎长辈式的温和:
"几年不见,屿安倒真是长大了。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抬手在自己肩头比了一下
"瘦瘦小小的,站在贵妃娘娘跟前,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如今倒是有几分朝廷命官的气度了。"
孙屿安被她这句话说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笑意很浅却真:
"姑姑又说笑了,屿安在姑姑面前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小奴。"
他说着侧身让开,将文姑姑引向内院,穿过两重月洞门,走进一间临着后院的小厅。
厅里已经备好了茶,茶汤色泽清亮,在白瓷盏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文姑姑在上首坐下,孙屿安在她下首落座。
孙屿安亲手将茶盏端起来放在文姑姑手边:
"文姑姑路上辛苦了,这是今年新贡的雀舌,姑姑尝尝。"
文姑姑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来,目光在孙屿安脸上又停了一瞬,带着一种看自家子侄长大之后的那种复杂的满意:
"这茶倒是不错。你在户部待了这几年,品味也养出来了。"
孙屿安笑了一下:"是娘娘当年教得好。没有娘娘,就没有臣的今日。"
文姑姑摆了摆手,像是那句"娘娘教得好"触到了什么已经被她重复过太多次的东西。
她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来的时候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指腹沿着茶盏的边沿慢慢划了半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但内容已经变了:
"屿安,娘娘今日让老身来,是有一桩事要亲口告诉你。
娘娘已经向陛下开了口,过不了几日朝堂上会下一道旨意,将你调去东南——正五品户部郎中,迁为东南盐铁转运副使。
这不是平调,是提拔。你今年才二十四,二十四岁的盐铁副使,满朝上下找不出第二个来。"
孙屿安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茶盏里浮着的茶叶,隔了几息才抬起头来,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但比方才沉了一些:
"娘娘待臣恩重如山。当年臣在宫中为奴时若非娘娘出手相救,臣早已不知埋在哪处荒地里了。
后来送臣出宫读书、为臣铺路应试,一桩桩一件件臣都记在心里。不管娘娘要为臣办什么事,微臣定将办好。"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眼,目光稳稳接住文姑姑的视线。
文姑姑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一些:
"娘娘果然没有看错你。你那年才七八岁,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跪在娘娘跟前连头都不敢抬。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能有今天。"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些旧事收了回去,重新放回正题上
"此次调你过去,名义上是为了东南盐铁事务、整顿漕运积弊。但娘娘心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七殿下如今在东南,身边没有自己人。娘娘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在那边,他年纪轻性子又倔,太后那边明里暗里都盯着他。
娘娘希望你过去之后能在东南替他做个照应,或是同七殿下做个伴,让他在那边不至于孤立无援。"
孙屿安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慢慢过了两遍。
他虽然是云贵妃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在户部历练这几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话都不敢多说的孩子了——他听得出这句话里藏着的分量。
"七殿下"三个字从云贵妃身边的人嘴里说出来,不只是一句嘱托。
他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臣明白了。臣到东南之后会先与七殿下取得联系。至于盐铁事务,臣也会一并料理妥当,不辜负娘娘的提拔。"
文姑姑点了点头。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茶盏的时候加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
"至于另外一件差事,娘娘说稍后会以信件的方式送到你手上。具体是什么老身今日不便多说,你到了东南之后自然就知道了。"
她抬眼看向孙屿安,那目光里的长辈式温和已经被一层更深的慎重取代了
"屿安,娘娘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东南这一趟不只是一桩差事,也是你真正立住脚跟的机会。
你好好想一想,到了那边哪些话该说、哪些事该做、哪些人该信、哪些人不该信。娘娘信你,但娘娘也望你心里有数。"
孙屿安站起来,微微欠身双手交叠在身前:
"臣谨记。臣一定不负娘娘所托。"
文姑姑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清瘦却端正的眉眼上慢慢移开,然后站了起来。
她转身往门外走去,孙屿安一路送到侧门口。
青帷小轿还停在原处,文姑姑弯腰上轿之前回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屿安,到了东南那边,记住老身的话——先看,再动。多看,少动。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心的,但有时候太有心了反倒容易把自己折进去。"
然后她弯腰进了轿子,轿帘落下,四个轿夫将轿身抬起无声地沿着来路去了。
孙屿安站在侧门口,看着那顶青帷小轿越走越远,被街角拐弯处的墙影收走了。
日光从檐下斜照过来,将他年轻却沉静的脸庞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垂下来,落在地面上自己那道被拉长的影子上。
他今年二十四岁,从七八岁被贵妃从宫奴中拎出来,到如今正五品的户部郎中、即将赴任的东南盐铁转运副使——这条路旁人要走二十年,他走了十六年。
他收回目光,转身关上了侧门。
门轴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涩响,像一枚被翻过面的棋子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