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贺峻霖感觉自己已经散了架。
从昨天夜里混上船开始,他几乎没歇过——麻袋扛了一趟又一趟,绳子盘了一圈又一圈,船舷到货舱那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了。
肩膀上的酸痛像被什么东西反复锤过,后腰也隐隐发僵,两条腿的肌肉不住地发紧,连脚踝都有些发胀,像是整条腿都肿了一圈。
他趁着换货的间隙蹲在一只倒扣的木箱旁边,把麻绳往膝盖上一搁,低头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道:"……还要搬多久?"
严浩翔正弯腰把一只木箱推正,直起身来,目光从甲板扫到舱门,又收回来:"再等等。"
"你昨晚说再等等,今天早上说再等等,现在日头都晒到船板上了,我们除了搬货什么都没做。"
贺峻霖抬起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语气里压着一层被闷了一整夜的烦躁,"我的腰已经快断了。"
严浩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像是在听他把那句话说完了,然后开口:"账房一直有人。白天船上人多,贸然进去容易被发现。"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换班的时候。"严浩翔说,"船工讲,傍晚靠岸补给的时候账房的人会上岸。到时候舱里没人。"
贺峻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麻绳磨得发红,指节处有两道浅痕,指甲缝里嵌着灰黑色的污渍,渗进皮肤纹路里,像是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
他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傍晚。那白天怎么办?"
"搬货。"严浩翔说,"我们是在船上干活的。"
贺峻霖忍了忍那句想怼回去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行。搬。"
日头越升越高,甲板上的水渍被晒干又蒸出一层盐霜,贺峻霖在货堆和船舷之间来回走了一趟又一趟。
他搬了整整一个上午,木箱一只接一只地被码进货舱,麻袋一摞接一摞地被叠上甲板。
他的后背湿透了又干了一回,衣料贴在脊背上,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像一层薄薄的壳。
袖子卷在肘弯处,露出的小臂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汗,混着灰尘和碎屑,在日头下微微发亮,摸上去糙糙的,像被海风腌过一遍。
脚底也被磨得发烫,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下的木板传来的热意,像是整艘船都在从下往上地散发着白天积蓄的热气。
旁边的船工扛着一只货箱走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歇歇再干,后头还有得搬呢!"
贺峻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然后蹲下身,假装在整理脚边那卷松了的麻绳,实则内心已经开始鬼哭狼嚎了。
严浩翔从货舱方向走出来,肩上搭着一块灰扑扑的布,走到他旁边蹲下,声音压低:
"刚才问过了,也偷偷去探过,船靠岸后账房的人会下去对货,留一个看守。看守会在舱尾那间小隔间里待着,账房大约有半盏茶的空档。"
贺峻霖手里的麻绳绕到一半停住了:"半盏茶?"
"嗯。"
"够吗?"
"够了。账房不大。"严浩翔说,"进去之后右手边第二张桌子,账本在最上层。拿了就走。"
贺峻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根被反复绕过的麻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搬了一上午,就是为了那本账本。"
严浩翔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把那块灰布搭在肩上,转身往货舱方向走了,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贺峻霖蹲在原地又绕了一圈麻绳,直到绳结收紧了才站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正午的日头正烈,将甲板和船板的缝隙都晒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痕。
午后,日头更烈了。
甲板被晒得发烫,船板缝隙间的盐霜在日光里反着细碎的白色光点。
贺峻霖把一个木箱码进货堆里,直起身来的时候后腰的酸痛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脸。
他站了几息,想着怎么换一个能不那么疼的姿势继续搬,听见严浩翔从旁边经过的声音,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
"我说,我们真的要等到傍晚——"
"嗯。"
"傍晚才能进账房——"
"嗯。"
"那白天就一直——"
"嗯。"
严浩翔没有看他,弯腰把一只麻袋扶正,动作利落,像是在用这道重复的动作把自己和贺峻霖的对话隔开了一段距离。
贺峻霖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两息,然后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带着一层被压了一整天、正在往外渗的烦躁:"你就不能换个词?"
严浩翔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冷,但也不算热,像是在确认贺峻霖还没有被逼到失控,然后他收回目光,往船舱侧面的方向扫了一眼——那里堆着几只旧油桶和几摞叠放得不太齐整的帆布,位置偏僻,被一丛垂落的缆绳半遮着,像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恰好能容一个人蜷进去。
他侧过身,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偏过头来看了贺峻霖一眼,没有开口。
贺峻霖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个人绕过那堆缆绳,侧身挤过一道窄缝,那堆帆布后面确实有一小块空地——不大,铺着一层被压得微皱的旧帆布,边上堆着两只空木箱,被半干的旧布遮着,像是很久没人动过的样子。
那地方很窄,刚好能让一个人侧着躺下。
贺峻霖站在那道缝隙外面,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严浩翔一眼:"……这哪儿?"
"船尾货堆后面,刚才搬货的时候看见的。"
严浩翔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贺峻霖的目光在那块空地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确实存在,然后他的语气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刚才那层被压了一整天的烦躁正在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你抱怨的时候。"
贺峻霖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弯腰钻了进去。
旧帆布铺得不算平整,但至少是干的。
他坐下来,弯了一下胳膊,后腰的酸痛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卸下的位置,从紧贴骨缝的酸胀变成了一片散开的钝痛,然后被地面接住了。
他靠着身后的空木箱,仰起头来闭了一会儿眼,隔着帆布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就真不累?"
"累。"
"那你怎么不歇?"
"账本还没拿到。"
"那你就不怕扛不住?"
严浩翔没有接话。贺峻霖在那道沉默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们迦南人是不是都觉得不睡觉就不会死?"
严浩翔站在那道缝隙外面,看着帆布边缘微微晃动的影子,片刻后开口:"你们长际人是不是都这么爱叨叨?"
帆布后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贺峻霖的声音传出来,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边缘:"……睡你的吧。"
他不甘心地补了一句,"我叨叨那是因为我紧张。"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帆布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话说回来……你在船上搬了一晚上的货,就没有一个人认出你来?"
严浩翔没有立刻接话。
贺峻霖又探出来一些:"你不是迦南二皇子吗?就算你不穿锦袍,面相总该有人认得吧?还是说你们迦南的皇室,平时出门都戴面具?"
严浩翔开口,声音不高:"见过我的人不多。"
贺峻霖眨了眨眼:"那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吧?"
严浩翔说:"我母妃去世后,我就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只有皇室人知晓,但他们应该比较认得迦南大皇子"
贺峻霖消化了一下那句话,像是在心里把那几个字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几遍:
"……所以,只要是你不自报家门,他们就不会知道你是谁?"
"几乎是。"
贺峻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岂不是很安全?随便往哪儿一混,都没人知道你是皇子。"
严浩翔没有接话。
"那我呢?"
贺峻霖又探出半个脑袋,"我顶着你的脸,我现在就是二皇子,那我是不是也挺安全的?"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你话太多。"
贺峻霖缩回帆布后面,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好奇嘛。"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你就不觉得……这样挺没存在感的?"
"不会。"
严浩翔说,"不认识我,比认识我安全。"
贺峻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那两个字之间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是不是说明你不受宠?"
帆布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严浩翔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闭嘴,睡你的。"
贺峻霖把脸往木板那边侧了侧,像是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行行行,睡就睡。"
他闭上了眼。
严浩翔站在那道缝隙外面,没有再说话。
他侧过身,在那道缝隙外的木板上靠了下来。木板被日光晒了一整天之后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暖意,不够舒展,但足够让人把身体的重量暂时放上去。
他偏过头,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贺峻霖已经侧过头靠着木板,呼吸正在慢慢变平,肩线垂落下来,像是终于把那层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壳卸下来了。
他收回目光,合上了眼,也歇了一会儿。
傍晚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严浩翔醒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在那道缝隙外面停了一下,伸手轻轻叩了一下旁边的木箱——两下,不重,间隔均匀。
帆布后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嗯,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响,片刻后贺峻霖掀开帆布钻了出来,头发有些乱,衣摆上沾着草屑和灰,一边揉着后颈一边问:"他们出发了?"
“快到青礁湾了”
“要靠岸了”
"嗯。码头的灯已经亮了。"
贺峻霖仰头看了一眼远处逐渐亮起来的灯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红痕已经消了一些,但还在。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后腰的酸痛也比白天轻了一些,像是那一段短暂的休息替他把什么东西从身上卸下来了一部分。
"账房的人会走?"
"嗯。管事的会带人上岸对货。舱里只留一个看守。"
"那怎么进去?"严浩翔说:"听厨房的人说账房的门锁是坏的,推一下就开。进去之后右手边第二张桌子,账本在最上层。拿了就走。"
贺峻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推演了一遍那条路径的长短和方向,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行。"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热闹了一阵。跳板被放下去,几个穿着深色锦袍的人从主舱走出来,沿着跳板走上码头,汇入灯火和人声之中。
贺峻霖蹲在货堆后面的阴影里,看着那几个人走远。
他们的背影被码头的灯火拉长又缩短,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彻底融进了码头深处的人群里。
严浩翔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现在船上人少。账房只剩一个看守,他刚进去拿笔,等会儿要走。你现在进去。趁他们还没回来。"
贺峻霖没有犹豫,站起身来,朝着主舱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靴底踩过甲板时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尽量落在木板拼接处那种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他侧身挤过半掩的舱门,沿着走廊绕到账房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门没有锁,顺着他的力道向后退开一道缝隙。他侧身闪了进去。
账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压着几本账册和一把算盘。
他扫了一眼桌面——右手边第二张桌子,最上层那本账册,蓝布封面,边角绣着"海"字的纹路。
贺峻霖伸手拿起来,账册比想象中厚一些,布面粗粝,手指触到绣纹边缘时能感觉到密实的走线,墨迹透过纸页渗出了一层浅浅的印痕,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
他正要把账册收进怀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靴底踩在木板上的声响,比他自己更沉,像是穿着厚底靴的人,正在往这边走来。
他来不及多想,侧身躲进旁边一只半开的储物柜里,将门留了一道窄缝。
柜子里堆着几卷旧布和一只空油桶,他缩在角落里,透过门缝看见一道穿着深色锦袍的影子在账房门口停住了。
那人像是往账房里面扫了一眼,确认一切正常,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被外面渐起的风声和水声盖过去了。
贺峻霖在柜子里又停了几息,等到那道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轻轻推开柜门,闪身走了出来。
他快步穿过账房,沿着原路回到甲板上。
手里那本账册被妥帖地贴着胸口放着,布面隔着衣料贴住皮肤,带着一点刚从桌面拿起来时残余的凉意,正在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焐暖。
严浩翔正站在货堆旁边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他。
两个人穿过走廊,回到甲板上。
贺峻霖把账本收进怀里,忽然听见主舱方向传来一声大喊——声音又粗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猛地挤出来的:“账本不见了!”
那声音划破夜色,像一根被猛然拉断的弦,将甲板上原本松散下来的节奏彻底截断了。
紧接着是第二道声音,更近一些,像是从账房旁边传来的,带着奔跑时断断续续的喘息:“有人进过账房!账本被人拿走了!”
贺峻霖整个人僵了一下。
严浩翔的步子没有停,他伸手攥住贺峻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极快,将他从货堆旁边拽向船尾的方向:“走。”
贺峻霖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本账册的边角,隔着衣料硌着手腕内侧的触感正在随着步伐的加快而变得清晰而沉重。
脚步声正在从主舱方向涌出来,有人喊“封住跳板”
有人喊“别让人下船”
还有人在喊“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那道声音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正沿着甲板的缝隙迅速蔓延开来,将原本安静的船尾一点点地吞没。
严浩翔拽着他穿过一道堆满杂物的过道,绕过一只半翻的旧木桶,在船尾与船舷交接的阴影处停了下来。
贺峻霖喘着气,偏头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前方。
船尾的阴影区确实有一艘小船——比他们之前划的那艘更旧一些,船底积着一层浅水,但船体还算完整。
严浩翔弯腰将那艘小船推下水,船身砸入水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被船头的奔跑声和呼喊声盖住了大半。他侧过身,示意贺峻霖上船:“上去。”
“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
严浩翔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正在把他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削薄了再递出来,尽管那是贺峻霖的音色
“两个人一起跑目标太大。你先走,沿着岸边划,不要停,等到陆地就靠岸。”
贺峻霖站在船边,脚已经踩上船沿了,但手还攥着船舷没有松:“你一个人——”
“我会武术。”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声音比方才快了半分,像是在那道混乱的声响中正在收窄的缝隙里挤出最后一句完整的话:“你在船上,我反而不好动手。”
他顿了一下,“记住账本在你身上。千万别丢了。”
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本账册的轮廓,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严浩翔。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然后松开了攥着船舷的手,在船板上坐下来。
“……那你小心。”
严浩翔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到了甲板上。
主舱方向已经乱了。
有人正在四处翻找,脚步声从甲板一头踩到另一头,有人喊“搜船尾”,有人喊“别让人跑了”,还有人在高声喝问当值的守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
严浩翔沿着货堆的阴影走了一段,侧身经过一只堆着干稻草的木箱。
他放慢了脚步,弯腰从旁边的旧火盆中抽出一根燃着余烬的火把——火苗在被抽出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在夜风里短暂地暗了一瞬,又重新明亮起来。
他抬手将火把朝那堆稻草里一丢。
火苗碰到稻草的时候先是犹豫了一下,像一条正在试探水温的鱼,在几根干枯的草茎上短暂地停住,然后猛然蹿了起来。
火焰从稻草堆的底部开始向上爬,迅速吞没了整只木箱的边缘,将周围堆放的旧帆布和散落的碎屑也一并点燃。
火势蔓延得很快。
浓烟贴着甲板向两侧扩散开来,火光将船尾的轮廓照得通红。
有人先看见了那团正在升高的火光,喊了一声“走水了”,紧接着第二个人也喊了起来,然后是更多人的呼喊声——这一次比“账本丢了”那一声更急、更乱。
奔跑的脚步声从船头涌向船尾,又船尾散向船舷,火光映在跳动的船板上,将那些正在奔忙的人影拉成忽明忽暗的碎片。
严浩翔在混乱中侧身挤过一道被旧缆绳和空木箱堵了大半的过道,贴着船舷的阴影区往船尾方向移动。
靴底踩过木板的时候被火光的映照和奔跑的脚步盖了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道火势正在船尾附近持续蔓延着,火焰从堆叠的稻草和散落的布料上不断攀高,将整片船尾都笼进了一片橙红色的、正在快速膨胀的光晕里。
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正在被火光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将整艘货船从沉睡中彻底拽了出来。
他借着火光最亮的那一刻,翻过船舷,没入水中,朝着那艘小船的方向游去。
海水比预想中更冷一些,但他没有停顿,手臂破开水面的动作被火声和呼喊声一同遮住了,像一段被暂时遗忘的边缘。
贺峻霖蹲在小船上,隔着一段正在逐渐缩小的距离,看着那团火光正在船尾的方向持续蔓延着。
他的怀里还揣着那本账册,隔着衣料贴着胸口,边缘的“海”字绣纹硌着掌心的触感正在随着小船的晃动而持续地、不紧不慢地传递上来。
他的手指在封面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还在。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水面传来一声被压住的、像是正在穿过水波的声音。
贺峻霖偏过头,看见一道身影正从夜色中浮出水面,伸手抓住了船舷的边沿。
严浩翔翻上船的时候衣摆带起一片水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碎亮。
他在船尾坐了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偏过头来看了贺峻霖一眼:“账本还在?”
贺峻霖按了一下胸口:“……在。”
严浩翔没有再多问。他伸手拿起船桨,小船偏了一下方向,沿着岸边的阴影继续向前滑动。
桨叶破开水面的声音很轻,被远处的风声和水声盖过去了,也被那团正在他们身后逐渐变远的火光收拢了进去。
贺峻霖坐在船头,隔着夜色回头望了一眼——那团火光正在海面上变得越来越小,像一枚被海风揉皱了的、正在缓慢熄灭的旧烛火。
他没有再回头,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前方正在被月光照亮的、不断延伸的水面上。
账册的封面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被体温焐过之后已经不再凉了,像一小片被妥帖安放好的、正在慢慢被接纳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