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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同卷30——混入货船

韶华同卷

小船划出红树林的时候,贺峻霖感觉自己像从一口井里浮了出来。

头顶的暗色在某一刻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月光重新落了下来,不再是方才那种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细碎光点,而是大片大片地铺在水面上,像有人将一整匹银灰色的薄绸从空中抖开,缓缓地罩住了整片水域。

视野骤然开阔,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眼前的全貌。

红树林在他们身后收拢成一道暗色的边界,枝叶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深浅不一的墨绿色。

前方是一片宽阔的海湾,水面在夜色里铺展开来,延伸到远处被朦胧的山影截断。

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带着比红树林里更重的水汽和咸腥味,吹在湿透的衣袍上,凉得贺峻霖肩头微微一缩,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总算出来了。”

严浩翔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贺峻霖的肩头,落在那艘船上。

那艘船停泊在离岸边大约四五十丈的位置,船身比他们远远看着的时候更大一些——是一艘运货的船,吃水深,船板被海水浸泡得发暗,船头微翘,船尾略低,看轮廓像是常年走这条水路的旧船。

船上没有什么亮灯,但从甲板缝隙间偶尔漏出几道极细的暖色光线,像是舱里有灯亮着,只是被木板遮住了大半,从外面很难看出来。

船身随着水波缓慢地起伏着,像一头正在浅眠的巨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也没有任何动静,但在暗处蛰伏着。

严浩翔的目光顺着船身的轮廓扫了一遍,从船头到船尾,从桅杆到船舷,将那艘船的吃水深度和甲板上的堆货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放低了声音:

“贴着岸边走。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这个距离他们看不见我们。”

贺峻霖点了点头。

严浩翔调整了船头的方向,小船从红树林边缘的水道转入更开阔的水域。

他没有把船往海湾中央划,而是沿着岸边的浅水区慢慢滑行——那里的水比海湾中央浅一些,在月光下泛着更深的暗色,像是在大片亮色之间自然形成的一条天然的暗色通道,从红树林一路延伸到那艘船所在的位置。

船身贴着岸边缓慢前进,桨叶入水的时候严浩翔故意放轻了力道,不让水花溅起太大声响。

岸边的草丛和低矮的灌木从他们旁边缓缓掠过,偶尔有一根垂落的枝条擦过贺峻霖的肩膀,带起一阵潮湿的触感。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艘船上,船身的轮廓正在随着他们的靠近一点一点地变大、变清晰——船板上的旧漆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痕迹,甲板边缘堆着的绳索,船头那根被磨损的缆绳。

小船划到离那艘船大约还有二十丈左右的地方,严浩翔停了下来。

他将船桨横放在船板上,侧过身来看了看前方的路——前面的水域变浅了,岸边有一小片平坦的泥地,长着一丛密密的芦苇,正好可以遮挡他们上岸的视线。

“从这里上去。”他的声音不高

“水不深,下船走过去就行。”

他说完便先翻下船,靴子踩进浅水里,底下是柔软的淤泥和细碎的贝壳,踩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在暗处生长的、细小而持续的生物在缓慢地呼吸。

贺峻霖也翻下船。

水比预想中浅一些,大约只到小腿肚,脚底踩到淤泥的时候那种软滑的触感让他本能地绷了一下,但他没有停,跟上了严浩翔的脚步。

两个人踩着浅水走了十几步,脚下的底从淤泥变成了夹杂着碎石的沙地,再往上走几步,踩到了实地。

芦苇丛在他们前方密密地竖立着,风从水面吹过来时,芦苇的穗尖被压向同一个方向,发出一片持续不断的、细密的沙沙声。

严浩翔蹲下身,将自己收进芦苇的阴影里。

贺峻霖也跟着蹲了下来,两个人半蹲着往前走了一段,芦苇的叶片不时扫过他们的肩膀和手臂,带着夜露浸透之后的凉意。

穿过芦苇丛之后,前方是一道微微隆起的土坡,坡上长着一丛茂密的灌木,正好可以作为掩护。

严浩翔在那丛灌木后面停了下来,拨开面前的几片叶子,露出一个恰好可以观察那艘船的缝隙。

贺峻霖也凑过来,蹲在他旁边,顺着那道缝隙望出去——那艘船现在就停在不远处,大约五六丈的距离,比他们在水面上看的时候更清晰。

船头的缆绳系在一根粗壮的木桩上,甲板上堆着几摞用油布盖着的货物,船尾有一道窄窄的跳板搭在岸边,上面沾着湿泥和脚印,像是刚刚还有人从上面走过。

岸边的地上散落着几只空麻袋,边缘沾着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珠光——是东珠残留的碎屑。

贺峻霖压低声音:“那些麻袋……就是他们在卸的货?”

“嗯。”

“那账本会在船上还是岸上?”

严浩翔的目光落在那艘船的甲板上:“一般在船上。货主不会把账本留在岸上让人随便翻。”

他顿了一下

“但也不一定。如果他们在岸上有临时的落脚点,也有可能放在那边。”

贺峻霖沉默了一瞬。

他蹲在那里,风从水面吹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他看着那艘船,又看了看岸边那些散落的麻袋。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了:“那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严浩翔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还在那艘船上来回扫着,像是在心里推演着几种可能性。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等。”

“等人少一点的时候,混上船去。”

贺峻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等?”

“现在人太多了。”

“刚才我们看到的那几个黑衣人如果还在船上,我们现在上去就是自投罗网。等人少了,或者他们换班的时候,再找机会上去。”

贺峻霖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有完全赞同。他想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那如果他们一直不换班呢?如果那些人整夜都在船上,我们就在这里蹲到天亮?”

严浩翔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贺峻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确实想说点什么,比如“冲上去”或者“找别的办法”,但他自己也知道那些想法说出来也不太靠谱。

他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低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再接话。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将灌木叶片的边缘轻轻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艘船还停在不远处,偶尔有水波撞击船板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沉闷而均匀,像是船正在用它自己的节奏缓慢地呼吸着。

贺峻霖蹲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麻了,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又蹲了回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斟酌措辞:

“我知道你想拿到账本。我也知道那东西很重要。”

他偏过头来看严浩翔,“可我们就两个人。你现在的身体是我,我现在的身体是你。我们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如果被发现了,连跑都不一定跑得掉。我是想说……我们能不能想一个稳妥一点的办法。”

严浩翔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船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稳妥的办法,就是用现在这个时间慢慢靠近,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摸上去。”

他顿了一下,“你不是怕。”

“谁说我怕。”

贺峻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了,“我是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万一真的被抓住了,死都死了,账本没拿到,什么都没做成,那才是真的不值。”

严浩翔听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那句话和刚才那些话之间那层薄薄的缝隙里究竟藏着什么,最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说得对。不能不明不白的死。”

贺峻霖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严浩翔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船的方向,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那句话说出口之后给它留出了一个落定的位置:“所以要小心。”

他说,“放心,我不会让你这具身体死在这里的。”

贺峻霖没有说话。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严浩翔侧脸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极淡的亮边,那副属于自己的面容,此刻正带着一种他没有见过的、被压得很稳的沉静。

他想说点什么,但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最终没有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每一次低头看着这双手,就会清晰的认知到这副身体不属于他。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换了一个语气:“那你打算怎么上去?”

严浩翔的目光在船上又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一个位置:“船尾那边的阴影区。那里堆着货,位置低,离跳板不远。如果有人上了船,可以先躲在那里观察舱门的位置。”

他顿了顿,“船上有灯,可以从侧面绕过去。等他们换班的时候,船上人最少,那个时间点溜上去,不容易被发现。”

贺峻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行吧 死马当活马医。那就按你说的办。”

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等着。

月光在水面上缓缓移动,将船身的影子从一侧拉向另一侧。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船上确实有动静了——两个人影从船舱里走出来,沿着跳板走下船,朝岸边的方向去了。

船上安静下来。

严浩翔率先动了。

他站起身,没有直起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贴着灌木丛的边缘向船的方向移动。

贺峻霖紧随其后,两个人像两道被夜风压低的影子,沿着岸边的草丛和土坡的阴影,一步一步地靠近那艘船。

脚步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偶尔踩到一颗小石子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滚动声,很快就被风声和水声盖过去了。

他们摸到跳板附近的时候,严浩翔停下了。

他侧身躲在一摞堆在岸边的旧木料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跳板的方向——没有人在走动。

他偏过头示意贺峻霖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跳板。木板在脚下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被压实的细响,但没有引起注意。

他们踏上了船尾的甲板,那片阴影区比严浩翔预想中更大一些,堆着几摞用油布盖着的货箱,正好形成一个天然的掩体。

严浩翔蹲在货箱后面,贺峻霖也蹲了过来。两个人蹲在那里,正准备观察舱门的位置,忽然听见船尾侧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靴底踩在木板上带着一种有节奏的、散漫的动静,正在从船头方向往船尾走过来。

严浩翔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但没有动。贺峻霖也僵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货箱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两个人能看见那只脚的轮廓——靴底沾着泥,裤腿卷着,像是一个正在干活的人。

然后那道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粗粝的、像是干了很久活的人特有的懒散:“好啊你们俩,还在这儿偷懒。”

贺峻霖和严浩翔同时愣住了。

他们的动作顿在了原地,像是被那道声音钉在了原处。

贺峻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他抬头看了看那个人的脸——火光从船舱侧面的窗缝间漏出来,照亮了对方的下半张脸,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男人,面容寻常,皮肤粗糙,像是已经在船上干了很多年活的人。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催促,没有惊奇,没有打量,像是在看两个正在磨洋工的搬运工。

“……还蹲着干什么?那边还一堆货没搬完呢!”

那人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旁边的货箱,动作随意,“快去帮忙!”

贺峻霖在那个瞬间想明白了。

他们穿着老两口给的那身普通衣裳,灰扑扑的,在夜色里和搬运工的衣料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那人把他们当成了船上的人。

他觉得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那道声音比他自己的脑子先一步反应了过来,带着一股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稳当腔调,像是在宫里的宫人面前认错时练出来的那种:“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

他说着伸手拉了拉严浩翔的袖口,声音压低了半度,但仍保持着那道“正在认错”的语气:“快起来,别让人等了。”

严浩翔在他的拉扯下缓缓站了起来。他看了贺峻霖一眼,那一眼很短,贺峻霖在那个瞬间看懂了——贺峻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配合”还是“跟着走”,但他没有犹豫,跟着他往船头方向走去。

那个人已经转身走回船头的方向了,靴底踏过甲板的声响和方才一样懒散,像是根本没有把那两个人放在心上。

贺峻霖跟在严浩翔身后,压着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配合一下。”

严浩翔没有回答,但他在走动的过程中已经跟上了贺峻霖的节奏。

两个人穿过甲板,往船头方向走去。

甲板上确实堆着几摞还没搬完的货箱,旁边放着两副麻绳,一卷旧布,像是已经被搁置了一会儿。

附近没有其他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说话声,混在风声和水声里听不真切。

贺峻霖蹲下身去,假装在整理麻绳,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的去搬货?”

严浩翔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伸手翻了一下旁边一只货箱的边角,指腹触到木箱表面一层细密的潮气,像是在这待了不久。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先跟着搬,看看舱门在哪。账本应该放在舱里有锁的位置。”

贺峻霖的手在麻绳上停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

严浩翔将手收回来,语气平静,“但我们在船上,总比在岸上强。”

贺峻霖又重新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麻绳捡起来,试着重新盘好。

他盘了三圈,绳结歪歪扭扭地堆在手心里,边缘的线头松松垮垮地垂着,像一只被随手团起来的旧网。他用手掌压了一下,刚松手,绳结又散了,掉下来一小截。

严浩翔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照你这么绑,这批货全散在半路上。”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贺峻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团不成样子的麻绳,又看了一眼严浩翔的方向:“……那你来。”

他把那卷麻绳往严浩翔面前一推。严浩翔没有接话,接过去三两下便盘好了,边角收紧,绳结压在正中,边缘整齐。

他把盘好的麻绳搁在旁边的货箱上,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贺峻霖看着他盘完,收回手,偏过头借着那个动作将船头扫了一遍——舱门的位置,货物的堆叠方式,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船尾那盏灯的光线范围。

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船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暗色,他看清了那扇舱门是虚掩着的。

他朝着那堆货箱的方向走去,像是已经在这条船上干了一整夜活一样自然,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严浩翔在原地站了极短的一瞬,他看着那道背影——那道正用着他自己的脸,走出属于贺峻霖自己步子节奏的背影——然后他弯腰将一只货箱的边缘抬了起来,跟了上去。

两个人混进了船上的那堆货物之间,像是本就应该在那里,用那道没有人会怀疑的、正在干活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扇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