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悠悠地滑进红树林深处的时候,月光已经被头顶密实的树冠彻底隔绝了
只剩几缕极细的光线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明灭不定的银点,像撒了一地的旧碎银。
贺峻霖坐在船头,手里的桨已经很久没动了,基本上都是严浩翔在后面划船,他只需要负责坐着稳住重心就行。
可就是这个“坐着”,对他来说也不算轻松——他坐了一会儿便开始觉得闷,四周太暗了,暗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都只能看个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淤泥和腐叶混合的气味,湿漉漉地粘在鼻腔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水面以下缓慢地呼吸着。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片安静,船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紧接着船头旁边的一片叶子底下窜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在水面上快速掠过,留下一圈迅速扩散开的波纹。
贺峻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这……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是严浩翔低哑的嗓子,此刻却带着他自己那股一惊一乍的腔调,听着既陌生又有点好笑。
严浩翔在船尾握着桨,抬眼看了他一眼:“小鱼。”
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重新平静下来的水面,又看了一眼那道已经消失了的影子,咽了一下口水:“……哦,鱼啊。”
又坐了回去。
可没过多久,船身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是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根缝隙间钻出来,横穿水面,个头比刚才那条鱼大了不少,带着几条细长的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钻进了另一丛垂落的藤蔓底下。
贺峻霖这回没有往后缩,但他攥着船舷的手指明显收紧了,指节泛白:“那……那又是什么?”
严浩翔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水面,声音仍然不高不低:“水蜘蛛。不咬人。”
贺峻霖盯着那丛藤蔓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那只水蜘蛛确实不会再从里面钻出来,然后才慢慢松开了攥着船舷的手指,发出一个短促的、含混的“水蜘蛛啊”。
又走了一段路,船身被一根横在水面下方的树根挡了一下,轻轻晃了晃,船沿贴着一丛半浸在水里的灌木蹭过去,带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船沿旁边——水面上浮着几片宽大的暗绿色叶子,叶片边缘停着几只黑色的小虫,甲壳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正缓慢地沿着叶缘爬动,动作不快,但一看见就让人头皮发麻。
贺峻霖的脚不自觉地往里收了一下,整个人往船中央挪了半寸:“……这些虫也太多了。怎么到处都是?”
严浩翔划桨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从船尾传过来,带着一点被夜色磨平了的平淡:
“红树林里就是这样。腐殖质多,水浅,虫子自然也多。”
贺峻霖沉默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那些小虫,把它们密集爬行的样子收进眼里,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好吧。”
又走了一小段路。
贺峻霖看着水面,又看着两侧逐渐收窄的水道,船身被水流带着缓缓绕过一根粗壮的树根,船底的木板偶尔蹭过水下的淤泥,发出一声被压住的摩擦声。
他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你走这种路的时候……就不觉得这些虫子烦人吗?”
“习惯了。”
贺峻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也走过这种地方?”
“走过。比这更深的林子,比这更多的虫子。”
贺峻霖顿了一下:“……那你就不怕?”
严浩翔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怕也不能停下来,怎么你怕。”
“谁怕啊。”
他转回去坐在船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持续不断的水面上,手心贴着船舷粗糙的木板边缘,手指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确实怕那些小虫。
那些密密麻麻的、在水面上和叶子间爬来爬去的小东西,光是看着就让他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可他说不出口。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虫子,从来没有在这么黑的地方待过这么久。
他心里很怕。
但他不想让严浩翔看出来,更害怕他笑,所以他把那些害怕往下压了压,像把一件不穿的旧衣服叠好塞进箱底一样,然后坐直了一些,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告诉自己——我不怕。
严浩翔没有看他。
但他在船尾划桨的时候,目光在贺峻霖绷直的脊背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什么都没有说。
他能看出来。
贺峻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坐在船头的那个姿势,脊背微微绷紧的样子,手指攥着船舷边缘时隐隐泛白的指节——那些细微的痕迹已经足够说清一切了。
严浩翔见惯了人在害怕时的样子,见过的人在恐惧面前大多遮不住自己的痕迹。
贺峻霖也在害怕,但他没有出声,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要求折返。
他只是坐得比方才更直了一些,像是在用那道绷紧的脊背撑住自己的声音。
严浩翔收回了目光,继续划着桨。
小船又在水道中行了一段,两侧的红树越来越密,树冠在上方几乎完全交错合拢,连最后那几缕月光也被挡住了。
船身在水面上无声地滑行,桨叶破开水面时带起的水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又被两侧的树影和藤蔓收拢、吞没。
贺峻霖正在心里盘算着还有多久才能走出去,忽然看见前方极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不是月光,不是水面的反光,是一种正在缓慢移动的、被遮挡又露出来的暖黄色亮光。
他刚想开口,严浩翔已经先一步按住了船桨。
桨叶在水中停住了,船身缓缓收住速度,在水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之后停稳了。
严浩翔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水面带走似的:“别出声。”
贺峻霖立刻闭上了嘴。
那道火光在远处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过了一会儿又重新亮了起来,在红树林的枝叶间缓慢地移动着,离他们大约还有一段距离,但正在往这个方向靠近。
严浩翔的目光在那点火光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船桨,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将船身缓缓地推向岸边,用手扶着一条粗壮的红树根,将小船贴住树干停稳,然后侧过身来看了贺峻霖一眼,声音压到最低:“待在这儿。别动,别出声。”
贺峻霖点了点头。
严浩翔没有再多说,他松开船沿,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水面的高度大约到了他的胸口——用贺峻霖那副身体,比他原先的身量矮了一些,水刚好在锁骨下方,他微微仰着头,踩着水底的淤泥,一步一步地朝火光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像一条正在缓慢靠近猎物的小鱼。
贺峻霖一个人留在船上。
四周瞬间变得更安静了。他坐在船头,手还攥着船舷的边缘,能感觉到船身因为水面细微的波动而轻轻晃动。
严浩翔消失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点火光还在远处微弱地亮着,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影和水汽,忽明忽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坐了一会儿。
又坐了一会儿。
虫子又开始叫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密集,像是整片红树林都在用同一种频率呼吸着,所有的声响都从暗处涌出来,贴在船底、贴在树根、贴在水面上,在他周围环绕着。
他开始觉得那些声音正在变近。
他开始觉得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水下面游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目光收回来。
又坐了一小会儿。
他坐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将手伸进水里试探了一下——水比他预想中要凉一些,带着淤泥的触感,软软的,底部应该能踩到树根和碎石。
他咬了一下牙,然后滑进了水里。
水凉得他浑身一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没有停下来,扶着船舷在水里站稳之后,他抬手把船往树根旁推了推,确认它不会漂走,然后转过身,朝着严浩翔消失的方向摸索着前进。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手扶着两侧的树根和垂落的藤蔓,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正在摇晃的路。
水泡随着他的动作浮起来又碎开,缠在树根上的水草偶尔扫过他的小腿,带起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忍住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停下来。
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在一片枝叶的缝隙间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轮廓。
那道身影正半隐在树影里,侧对着他,像是正在专注地听着什么。
贺峻霖放轻了脚步,又往前挪了几步,严浩翔感受到了水纹的波动。
那动作很轻,但严浩翔的反应极快——他猛地转过身来,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像是习惯性地按向腰侧的位置,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没有佩剑。
他的目光在暗处对上了贺峻霖的轮廓,紧绷的肩线松了一线,但那口气没有完全放下来: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被水汽和夜色磨得又薄又紧。
贺峻霖站在水里,水没到胸口,冷得他嘴唇有点发颤,但他把声音稳住了:“你一个人走了那么久……”
他顿了一下,“我待不住。”
严浩翔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可能想说什么,但贺峻霖已经走到了这里,说再多也已经没用了。
他转过身,示意贺峻霖往旁边移动一点,然后他指了指前方——透过叶隙,能看见一小片水面上停着几艘船,船沿的轮廓在暗处隐约可辨,船身微微吃水,像是装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岸边的地面上生了一堆火,几个黑衣人围坐在火边,正在低声交谈。
火堆的光芒在他们身后晃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拉成一道长而暗的轮廓。
严浩翔侧过头来看了贺峻霖一眼,然后伸手拽了一下他湿透的袖口,示意他跟上。
两个人沿着树根和淤泥的交接处慢慢移动到一棵更粗壮的红树旁。
那棵树的枝干倾斜着伸向水面,树冠茂密,低处的枝桠恰好够一个人爬上去。
严浩翔先动作利落地攀上了第一根枝干,他用手撑着湿滑的树皮,身体一翻便稳稳地蹲在了树杈上,然后低下头来看贺峻霖。
贺峻霖仰头看着那根枝干,手扶着树干试着攀了一下,脚底在树根上滑了一下,水面被踩出一圈波纹,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滑回水里。
严浩翔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压得很低:“用我的身体你都爬不上来?”
贺峻霖抬起头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用严浩翔那张冷硬的脸露出一个又恼又窘的表情:“……拜托,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会爬树。”
严浩翔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下,示意贺峻霖抓住他。
贺峻霖踮脚够了一下,指尖勉强碰到严浩翔的手腕,他用力往上挣了一下,脚尖在树干上蹬了两回,每一次都滑下去。
严浩翔的手在半空中停着。
贺峻霖第三次蹬上树干的时候严浩翔的手已经落到了他的小臂处,指腹扣住他的腕骨,往上提了一把,力道不算轻,刚好帮他翻过了树杈的边缘。
贺峻霖整个人趴在枝干上喘了两口气,湿透的衣摆贴着树皮,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一下肩膀,然后他翻过身坐在树杈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贺峻霖一边调整坐姿一边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下手真重。”
严浩翔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在贺峻霖被掐出红印的小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两个人并排在树杈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向下望去。
火堆旁边那几个黑衣人正把麻袋从船上卸下来,麻袋边缘渗出细碎的白色颗粒,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其中一个黑衣人低声开口,声音在夜色中听不太真切,但有几个词还是顺着风飘了上来:
“……二皇妃这次真是下了血本,十二箱东珠,全换成了黄金……禁军统领那边已经拿了四成,再拿两成打点城门守将……月底前必须把最后一批货送出去……”
火光在他们侧脸上跳动,将那些模糊的轮廓和紧绷的嘴角照得分明。
另一人接话道:“等大皇子坐稳了储君之位,二皇子就算活着回来也掀不起浪了。到时候这批东珠就是咱们的晋身阶。”
有人低声笑了两声,声音被火光和风声揉碎了又聚拢。
看来严浩翔失踪下落不明的消息已经传开
“那批死士呢?二皇妃说月底前要把二皇子的人全部清干净。”
“已经安排好了,黑海崖那边的事做得干净。长际那边就算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严浩翔蹲在树杈上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指腹贴着湿漉漉的树皮微微收紧。
他没有出声,只是听着那些话从树下浮上来又沉下去。
贺峻霖也听见了,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白了一瞬,偏过头来看了严浩翔一眼。
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关键词一个一个地数了一遍——十二箱东珠、禁军统领、城门守将、黑海崖、死士。
火堆旁边的人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站起身来,开始把麻袋往岸上搬。
脚步声沿着泥土和碎石延伸,向更远的方向移动,渐渐远了。
火堆还燃着,但火苗矮了许多,在夜风里被压低了又弹起来。
“走了。”
严浩翔在树杈上又蹲了片刻,确认那些人没有折返的迹象,然后收回目光,准备下树。
他侧过身,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下方一根更低的枝干。
“走。”
贺峻霖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脚下湿滑的树根和黑沉沉的水面:
“……喂。”
严浩翔回过头来看他。
“我下不去。”
贺峻霖坐在树杈上,低头看着那片水面,“这么黑……我踩不到底。”
严浩翔站在下方的枝干上,抬头看着他。
他看了两息,然后转过身,朝贺峻霖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贺峻霖扶着树干的粗糙表面,身体侧过来,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脚尖碰到严浩翔的掌心时没有用力踩下去,只是借着那道支撑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自己踩住了下一根枝干,落了地。
他的靴子踩进水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被压住的闷响,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袍角,他稳住身体之后松开扶着严浩翔手腕的手:“那你现在要去哪?”
“那几艘船。”严浩翔朝不远处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账本应该在里面。拿到账本就能知道她拉拢了多少人,顺着名单能把死士的来路和接头的暗桩全部翻出来。”
贺峻霖站在水里,水凉得他嘴唇还有点发白,他犹豫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手——他现在顶着严浩翔的脸,揣着严浩翔的身份。
要是严浩翔拿着他的身体去做点什么危险的事,他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他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开口了:“……那走吧。”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理由
“万一你拿着我的身体去干什么,我回去不好交代。”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那层理由底下藏着的东西,但没有点破,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着那几艘船的方向走去。
贺峻霖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比方才快了一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涉水而行,水面在他们胸部以下晃动,树根和水草从他们腿侧擦过又合拢。
他们摸回之前停船的位置时,那条小船还安安静静地靠在树根旁,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严浩翔扶住船沿,翻身上了船,动作比预想中更轻巧一些,然后他拿起船桨,偏过头看了一眼贺峻霖:“上来。”
贺峻霖也扶住船沿,侧身翻了上去,船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沉又浮起来。
他坐在船头,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湿透的袖口又拧了一把,水珠顺着指缝落回水面。
严浩翔划动船桨,小船调转方向,朝着那几艘船的位置缓缓驶去。
两侧的红树在水面上投下浓重的暗影,船身在水道中无声地滑行,桨叶破开水面时带起的水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又被树影和藤蔓收拢。
贺峻霖坐在船头,目光落在那几艘越来越近的船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船影越来越近,船身微微地、持续地向前移动着,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拉开又合拢的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