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格间退到了墙根,只留下一道窄窄的暖色贴在门槛边缘。
弈星阁的小厅里点了一盏灯,光线温吞而均匀,将桌面上的碗碟照出一层柔和的光。
宋亚轩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样菜——一碟清炒的菜心、一碗炖鱼、一碟虾仁,还有一小碗汤,都是厨房那边按他的口味做的。
他今天确实比平时更饿一些,或许是早上那场会面耗了些心神,又或许是下午跟着侍从们一起搬花搬树种树出了些汗。
他夹了一筷菜心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鱼,吃得比平时快,却没有狼吞虎咽的意思,只是端碗的动作比往常频繁了一些。
他吃得正起劲的时候,凌岳从门外走进来,在桌边站定,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
“殿下,王爷那边派人传话过来了,说今晚要在书房处理公事,让您先用饭,不必等他。”
宋亚轩正在夹第三筷鱼,闻言手上没有停,把那块鱼放进碗里,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了才含混地应了一声:
“嗯,知道了。”
然后他又夹了一筷菜,像是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姿态摆得明明白白——管他刘耀文不刘耀文的,都不耽误他吃饭。
他确实饿了,也确实吃得挺开心。凌岳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退到了门外守着。
宋亚轩一个人把那几样菜吃得七七八八,汤也喝了大半碗,搁下筷子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吃得比平时多了不少,胃里沉甸甸的,有一种被填满了的踏实感。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日光已经彻底退尽了,窗外的天从浅蓝沉向灰紫,像一层正在被慢慢合拢的薄纱。
他摸了摸自己微鼓的腹部,低低地“唔”了一声。
凌岳在门口听见了动静,微微偏过头来看他,见他正靠在椅背上不动,便开口问了一句:
“殿下是不是吃多了?”
宋亚轩没有否认,只是又靠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按了按肚子:“是有点撑。”
凌岳便说:“殿下若是无事,不如出去走走消消食。这府里您昨日还没走全,正好认认路。”
宋亚轩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站起身的时候确实觉得胃里发涨,便抬步往外走。
凌岳提了一盏灯笼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两个人穿过弈星阁的院门,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被侍从一盏一盏地挑亮,橘红色的光沿着廊柱漫过去,像是在他们身后一寸一寸地铺开。
风从湖面灌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比傍晚的时候更凉了一些,贴着面颊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夜露浸透了的、湿润的凉意。
宋亚轩走得不快不慢。
他拐过两道弯,穿过一处开着月洞门的小院,又沿着一段不算短的游廊走到了府邸南侧。
他看见了一道昨天没有走过的墙,墙头上爬着半墙的藤蔓,叶片在夜风里翻动着,泛着灯笼光镀上去的一层细碎的亮。
他在那道墙根下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绕过一座太湖石堆叠的小假山,沿着一条铺了碎石的甬道走了进去。
两侧的竹丛在他经过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正在用自己独有的方式辨认他是谁。
他走过了那道甬道,又穿过了一处半掩的圆门,门框边沿的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像是府里比较旧的角落。
他在这座府邸里走了约莫两刻钟,已经绕过了好几处他昨日没有经过的地方,脚步在一处岔路口慢了下来。
他确实走了一会儿了,比他预想中更久一些,转过一个弯后他才感觉喉咙有些发干——那种干不是渴得很急,而是一种走了一段路之后慢慢浮上来的、该喝点水了的程度。
他放慢了脚步,偏过头看了凌岳一眼:“去弄点水来。”
凌岳应了一声:“是,殿下稍等。”
他将灯笼递给宋亚轩,转身快步往来路去了。
宋亚轩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发现右手边有一条他没走过的小道,两侧种着几丛竹子,在夜风里晃动着,竹叶摩擦时发出的声响细密而持续。
他犹豫了一下,提着灯走了进去——反正也是散步,走到哪算哪。
小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宋亚轩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间书房,窗纸透出的光均匀而温和,像是有人在里面待了有一阵了。
他正要退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刘耀文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事情:
“……圣旨已经到了?”
另一个声音应道:“是,王爷。
今日下午由驿使直送府中,盖的是陛下的印,没有走通政司,像是特意避开了刑部的眼线。”
宋亚轩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手指贴着灯笼柄微微收紧了一下。
圣旨。
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他心里的弦紧了一瞬。
他又听见刘耀文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一成兵力,替防西北,期限一年。旨意写的是战后轮换,但调的是陆兵,不是水师。王昭附议,丞相递的折子,太后在背后推的。”
宋亚轩手里攥着灯笼,指尖收紧了一下。
太后。
他想起大婚前三日太后坐在花厅里端着茶盏、指腹沿着杯沿慢慢划圈的样子,想起她放下茶盏时那句
“你要是拎不清轻重,将来出了什么差错,伤着了自己是小事,连累了别人,那就不值当了”。
他没有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将屋内两个人都惊动了。
秦骁本来正在案前躬身听着,听见门响猛地回头,看见宋亚轩提着灯笼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王妃?您怎么在这儿?”
宋亚轩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刘耀文身上——刘耀文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展开的信笺,微微抬眼看着门口的方向,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像是正在确认来的人是谁。
宋亚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开口说了一句话:“不能交兵权,哪怕一成也不行。”
秦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偏过头看了刘耀文一眼。
刘耀文放下手里的信笺,看向宋亚轩,像是正在用目光把那句话接住,然后他对秦骁说:
“你先下去。”
秦骁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经过宋亚轩身边时微微侧身让了一下,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秦骁退出门外,在廊下站定,反手轻轻将门合拢。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扫到廊道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凌岳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一壶茶和一只倒扣的杯子,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赶着回来。
凌岳看见秦骁从书房里出来,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扇已经合拢的门,放慢了脚步:
“你看见王妃了吗?”
秦骁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门:“在里面。和王爷说话。”
凌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多问,只是端着托盘走到廊道的另一侧站定,将托盘搁在廊栏上,垂手等着。
秦骁也没有走,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凌岳一眼:
“你平时都跟着王妃?”
凌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上:
“嗯。”
秦骁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
“那你也不容易,王妃刚来,什么事都要从头熟悉。改天要是得空,赏个脸一起吃顿饭?”
凌岳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没有起伏:“不必了。”
秦骁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又像是被他这句“不必了”里头的利落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凌岳已经转回了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扇门上。
算了,这也不是的一次拒绝。
秦骁便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在廊下各自站定了,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看谁。
廊下的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将灯盏里的火苗压矮了一瞬又弹起来。
门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门合拢之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灯盏里的烛火被门缝带进来的风吹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刘耀文靠在椅背上,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宋亚轩,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这道旨意是什么?”
宋亚轩走进来几步,在书案前方站定,灯笼被他搁在脚边,光晕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小团暖色:
“我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但我知道是太后在背后推的,我就不能让它成。”
刘耀文看着他,像是正在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称量了一下:“你很在意这道旨意?”
宋亚轩说:
“当然。太后要是拿到了东南的兵权,你我,东南,还有三哥。在未来都只会不利,她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么点”
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更何况东南的兵力是你外祖父留给你的东西,你交出去了,她下一步就会让你交更多。”
刘耀文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好了、只是正在把它从心里取出来放稳了的事:
“这道旨意是以陛下的名义下的。明面上的理由是西北驻军战后轮换,东南陆兵暂调两成替防一年。
但递折子的是丞相,附和的是四皇子——陛下自己,没有这个想法。”
他顿了一下
“我接旨,因为那是圣旨,不是太后私信。但我没打算真的交出去。”
宋亚轩看着他:“你要拖?”
刘耀文说:“调的陆兵,不是水师。陆兵可以‘准备启程’一年,一年后圣旨换了,人就不必动了。”
宋亚轩听完那句话之后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把那句话拆开来放进心里重新拼了一遍,然后他开口:
“那一年后还回得来吗?”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宋亚轩也没有再问。他已经看清了太后的全盘打算——太后要的不是这两成兵力本身,她要的是那个“调兵”的缺口。
只要东南兵权能被圣旨调动一次,下一次就能调动更多。
宋亚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灯笼捡起来,正准备转身走,刘耀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
“等一下。”
宋亚轩回过头。刘耀文坐在书案后面,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了一下,将他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把一句已经放了很久的话从某个角落取出来:
“既然你来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刘耀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目光不重,但平而稳:“那我要怎么知道,七殿下——你是不是皇家派给我的卧底?”
宋亚轩握着灯笼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指腹贴着灯笼柄上被握得温热的木面,像是在用那道温度帮自己稳住思路。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开口:“太后在大婚前确实找过我。”
刘耀文的目光没有移开。
“她想让我在东南替她盯着你,让我把兵权的动向报给她。但我没有答应。”
刘耀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答应,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替我不了解的人做事。”
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现在我也不替你做事,但我也不会替她做事。”
刘耀文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像是把什么正在缓缓打开的门重新合拢了:
“我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把那句话放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确认过位置、不再需要被重复的旧物。
他伸手从书案侧方取出一封信,搁在桌面上,朝宋亚轩的方向推了推:
“还有一件事——今天中午,三皇子的信使派人送了这封信过来。”
宋亚轩听见“三皇子”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走过去,将灯笼放在桌边,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是马嘉祺的,但他没有落款,像是怕这封信被人截获。
宋亚轩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从第一行开始往下落,越落越快,像是在追赶什么。
他看完之后没有放下信纸,手指握着纸边没有动:“贺峻霖……失踪了?”
刘耀文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
“信里写的不多,但前因后果大致理清了。大婚礼成第二日,三皇子去安王府寻他,发现他留了信和地图,说是去追婚队了。
他怕安王担心,留了一封家书压在书册里,又让三皇子替他瞒着。三皇子起初以为他只是贪玩,过几日就回来了,便替他遮掩了几句。可后来他一直没有消息,马嘉祺便私下派人去查。”
宋亚轩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刘耀文继续说下去:
“他的路线原本是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和婚队的方向一致。但派出去的人在黑海附近发现了一处悬崖,崖边有打斗的痕迹。
地面上有血迹,看留下的痕迹像是迦南那边的路数。还在附近发现了一匹驿站的马,鞍上的标记和他离京时骑的那匹对得上。人却不见了。”
宋亚轩的手指在纸边又收紧了一分。
“后来,”
“三皇子那边又出了另一件事——停云驿起了一场大火。存放公文的库房被烧了,值夜的人没能出来。现场找到了一件青灰色衣袍的残片,有人在失火前夜看见一个穿青灰色衣袍的年轻人在驿站外围出现过。”
宋亚轩的声音低了一些:“停云驿……那不是他和婚队分开的地方吗?”
刘耀文说:“是,婚队送亲到停云驿之后,贺峻霖便折返了。大火是在第四日凌晨才烧起来的,但时间上离得很近。”
宋亚轩沉默了片刻:“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刘耀文说:“目前还不确定。但三皇子在信里提了一件事——那把锁,是从外面被人锁死的。”
宋亚轩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封信,像是还在确认自己确实读到了那几个字。
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那现在怎么办?”
刘耀文说:“信里写得清楚,马嘉祺在查停云驿的火案,贺峻霖的线索还在追。他让东南这边的路线和驿站都留意,如果有疑似的行踪就传信回去。”
宋亚轩问:“贺儿还活着吗?”
他顿了一下才开口:“现在在找。”
宋亚轩站在原地没有动,那现在要做的是平静和冷静。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过了很久才慢慢把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把一句话从喉咙深处慢慢放出来:
“那他要是找不到呢?”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隔了一息他开口,声音仍然不高,但比方才更平了一些:“会找到的。”
宋亚轩没有说话。他站在书案前面,灯笼搁在脚边,烛火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安静地燃着。
他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像是正在把某件已经放好的事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他开口:“好。如果东南这边有线索,第一个要先通知我。”
刘耀文站起身走到书柜旁边,弯腰从底层抽出一摞书册,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被压实了的闷响:
“既然你现在是临安王妃,内宅的管理权也该交到你手上。这些是府里的账册、人事册和库房清单。西院那边的人,你今早应该已经见过了。”
宋亚轩低头看着那摞书册,又抬起头来看向刘耀文:“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我让赵管家整理过了,今早送过来的。”
宋亚轩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恼意:
“合作我才刚进来没几日你就要我替你处理事务,还有你昨晚还说不用去请安,不会有人来打扰我。”
刘耀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像是正在用沉默完成那句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回应。
宋亚轩又看了他一眼,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伸手将最上面那本册子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看了一眼那道已经被合拢的门缝,隔了一息才说:
“行吧,我先看看,要是太难了,我可就不管了。”他弯腰提起脚边的灯笼,转身往门口走去。
宋亚轩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廊下的风正好迎面灌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拂动了一下。
他提着灯笼站在门内停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外面的暗度,才抬步往外走。
秦骁和凌岳都还站在廊下,一人靠在廊柱旁边,一人站在廊栏前。秦骁看见他出来,微微欠了欠身,没有多说什么。
凌岳从廊栏上端起托盘,迎上来,声音不高不低:“王妃,水取回来了。”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廊下那片被灯笼照亮的暗处,将灯笼递给凌岳,接过托盘中的水杯:
“走吧。”
凌岳应了一声,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夜风从湖面灌过来,将宋亚轩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开口问了一句:
“你方才在廊下碰见秦骁了?”凌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碰见了。他指了书房的方向。”宋亚轩没有回头,隔了一会儿又说:
“他和你说话了?”凌岳安静了一瞬才开口:“说了几句。”
宋亚轩“嗯,下次别和他说话,说不定他和他主子一个德行”
走到弈星阁院门口的时候,凌岳上前两步推开了院门。
宋亚轩跨过门槛,在院中停了一步,夜风从湖面灌进来,将新栽的桂花树的叶子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凌岳在他身后将院门合拢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院门外,风声和潮声混在一起,像是正在把一整夜的心事收进自己的节奏里。
弈星阁重新安静下来,像是刚才那些关于兵权、失踪、大火的对话都只是一场被风吹过又合拢了的夜。
宋亚轩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口升起的热气在烛火的光里慢慢散开。
他想起贺峻霖送他出皇城时站在驿站廊下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贺峻霖说“糕点你不能这么说放,久了就不脆了”的语气
想起停云驿那场火,想起那把被从外面锁死的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涩意。
他没有再想下去,把茶杯放下,将那些账册拿过来翻开了一页。窗外,潮水正在涨上来,贴着岸边的石阶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像是正在把一整夜的心事收进自己的节奏里,不紧不慢地替它们找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