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另外一边的西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日头已经从东边的墙头升起来了,将西院那几棵老桂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枝叶交错间落下的光斑在地面上碎成一地细碎的金色。
廊下的青砖被夜露浸润过,又被日光晒了一阵,已经干了大半,只剩砖缝间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潮意。
二姨太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子,指尖沿着珠面不紧不慢地滑过去,珠子碰撞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鬓边簪着一枚素银簪子,衣料是深褐色的锦缎,边角的绣纹已经洗得有些泛白了,但折痕处还留着旧年压出的平整边缘。她坐着的姿势端正,腰背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门槛外那道被日光照亮的青砖地面上,像是正在等什么,又像是只是习惯性地让目光落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上。
三姨太从屋里走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盏茶,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茶盏搁在手边的矮桌上,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温润的轻响。
她比二姨太小几岁,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的一点柔和的轮廓,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她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搁下了,像是正在等一个话题自己浮上来。
二姨太拨完一圈珠子,将手拢在膝上,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那种被岁月磨过之后留下的、不急不慢的调子:
“听说那边的人,昨儿夜里已经到了。”
三姨太偏过头看她:“你说的是……那位七皇子?”
“嗯。”
二姨太应了一声,目光仍然落在那道日光上,“昨儿傍晚进的府。
王爷亲自领着认路,晚膳在花厅单独用的。”
三姨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那他有没有来这边走动走动?”
二姨太摇了摇头,指尖搭在檀木珠子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连个下人都没打发过来。”
三姨太将茶盏搁回矮桌上,声音里带了一点不平:
“新过门的媳妇第二日总该来请个安。就算是皇子,既然进了刘家的门,也该按刘家的规矩来走一走。”
二姨太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落在院墙外那棵老桂树的枝梢上,隔了一会儿才说:
“你当人家是来当媳妇的?人家是皇子,和咱们能一样么?说不定连咱们王爷都要敬他三分”
三姨太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低下头用指腹沿着茶盏的杯沿慢慢划了一圈:“皇子是皇子,可既然嫁进来了,面子上总该过得去。咱们不是要拿捏他什么,就是……总该来一趟,让咱们也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二姨太没有再接话,只是继续拨着手里那串檀木珠子。
她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有顺下去,这么多年了,从老王爷把位子直接传给刘耀文那天起,她就再没有顺过。
她是先临安王的妾室,她的儿子是庶出,而刘耀文的母亲是唯一的嫡出女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未婚先孕把孩子抱回来交给老王爷之后便一走了之,但老王爷认这个外孙,认的就刘家嫡系的血脉。
满府上下都知道,老王爷走的时候谁也没商量,直接把令牌和东南兵权交给了刘耀文,连她儿子都没能插上话。
她不是没有争取过,可老王爷在世时手里的权都是他自己捏着的,他说给谁就是谁,底下的人认的也是刘耀文。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家她当不了主了。可当不了主,她也不能让人骑到头上。
院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妇人从月洞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瓜果,边走边笑着喊了一声:
“二夫人,三夫人,您二位这么早就起了?”
她是二姨太那边的儿媳,嫁进来五六年了,五官周正,说话的调子带着一股刻意的活络劲儿。
她将果碟搁在矮桌上,顺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拈起一片瓜果咬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您二位今儿怎么都闷闷的?是不是有事儿搁在心里头没说出来?”
三姨太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二姨太仍然捻着珠子没有看她。
年轻妇人倒也不觉得尴尬,又咬了一口瓜果,含混着说:
“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听人说,那位七皇子昨儿夜里可排场不小。王爷亲自领着认路,连晚膳都是单独陪着用的。我还听说——”
她压低了声音
“王爷今儿一早就吩咐人把东边那院子收拾出来了,说是让他住那边去。独立的一个院子呢,还配了人伺候。”
二姨太手上捻珠子的动作终于停了一瞬。三姨太倒是先开了口,冷笑了一声:“东院?那可真是好地方。咱们在西院住了这么多年都没挪过,他一来就住进东院了,那么大个地儿。”
年轻妇人见三姨太搭了话,又笑着接道:“那是当然,人家是皇子嘛,哪能跟咱们一样?身份在那儿摆着呢,自然要住得好些。”
三姨太的脸色沉了些,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身份是身份,规矩是规矩。新媳妇进门不拜见长辈,哪怕是在寻常百姓家也说不过去。”
二姨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老王爷在的时候,府里上下都还讲个体统。如今他走了,有些人怕是连体统二字怎么写都忘了。”
她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但廊下的人都听得出她说的是谁。年轻妇人见气氛对了,又添了一句:
“听说那位七皇子年纪也不大,在京城的时候被贵妃娘娘宠着长大的,怕是没学过咱们这儿的规矩。可说到底,进了刘家的门,总要有人提点提点才是,不然以后见了外人,丢的还是王府的脸。”
三姨太听完这句话,声音里那层刚才的硬气软了些许:“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毕竟是皇子,咱们贸然去东院,会不会太……”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有点犯怵了。
二姨太转过头来看了三姨太一眼,那一眼不重,带着一种她惯用的、压着人不让退的力道:
“你怕什么?咱们是长辈,去瞧瞧新过门的晚辈,天经地义。他再是皇子,进了刘家的门,也得认刘家的人。”
三姨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手指在杯沿上又划了一圈,那圈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反复掂量了几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二姨太将手里的檀木珠子拢进掌心里,收住了那串细碎的声响,抬眼望了一眼东边的方向:
“既然他不来,那咱们过去看看他。不算是为难他,就是让他知道这府里还有长辈在。”
年轻妇人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那我回去收拾一下,陪二夫人三夫人一道去。”
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袖口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将桂树低垂的枝条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二姨太仍然坐在廊下,手里的檀木珠子已经没有再捻了,被拢在掌心里,像一枚已经算好了却还没有落定的棋子。
日光从她脚背移到了她裙摆上,又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朝前爬了半寸。三姨太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又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比方才轻了一些。
她心里那点不安还没有完全消散,但想到跟着二姨太去,总归是两个人,倒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抬眼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也站了起来:“那我换件衣裳,收拾一下。”
二姨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风从院墙上方灌进来,将桂树的叶子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廊下那串檀木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二姨太掌心里,像是也在等着那个即将到来的会面。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将弈星阁院墙上的瓦片晒出一层温润的暖色。
宋亚轩正站在院中那方小水池旁边,指挥着凌岳和两个侍从把一盆刚搬来的茶花摆到花园边的墙角去。
他身上换了一件浅青色的常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白的手腕,腰间的衣带系得随意,像是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就投入到这个院子里去了。
他手里捏着一片刚从花盆里摘下来的枯叶,转了转,又放下了。
凌岳和另一个侍从正合力将一株半人高的桂花树从院门外搬进来,树根用草绳裹着土球,沉甸甸的,两人走得慢而稳。
凌岳侧着身子将树根上的草绳解开,又拿过铁锹在指定位置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将树苗放进去,扶正、填土、拍实,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做得仔细。
宋亚轩走过去在填好的土面上按了按,感觉到泥土被压实之后的紧实感,才直起身来退了一步,左右看了看那棵树的位子和院子里的其他东西——正屋门前那两只青瓷花缸已经摆好了,里面填着新土,等着一会儿把花插进去。
窗台上那枝白花还插在青瓷瓶里,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旧白色。
宋亚轩看了一圈,觉得这院子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它自己的样子来,像是正在被慢慢地放平、铺开、装进属于它的东西。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侍从沿着回廊小跑过来,在院门外停住了,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宋亚轩身上,躬身道:
“殿下,西院那边来人了。二姨太和三姨太都过来了,已经穿过月洞门了,正往这边走呢。”
宋亚轩的手从桂花树的枝叶上收回来,指尖上还沾着一片被捏碎了的、湿润的泥土,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泥,又抬眼看了院门方向。
他想起昨夜刘耀文说的那句
“你住你的,她们过她们的,不必为难自己”
又想起那句
“见了面也不必行礼”
心里默念了一句:好你个刘耀文,你说不用我去拜见,麻烦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低头将那点泥土在指尖搓了一下,又捻了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将帕子叠好放回袖中,偏过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声音不高不低:
“走,出去看看。对了——”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旁边正要跟着他出门的侍从凌岳,“把那两个用不上的玉佩拿上。”
凌岳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进了正屋。
片刻后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巧的锦盒,跟上宋亚轩的时候在他身侧低声说了一句:“殿下,东西拿上了。”
宋亚轩点了点头没有停步,已经走到院门口了。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正好和迎面走来的几个人打了个照面。
二姨太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锦袍,衣料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暗纹,发髻上多了一支碧玉簪,比早晨在廊下坐着的时候更庄重了几分。
三姨太走在她侧后方一步的位置,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裳,衣料比二姨太的薄一些,走动时衣摆轻轻晃动。
她们身后跟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妇人,是二姨太的儿媳,步子比前两人稍稍靠后半步,像是来“作陪”的。
三个人在弈星阁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日光正好从屋檐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她们和宋亚轩之间的青砖地上铺开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二姨太的目光先落在宋亚轩脸上,又越过他肩头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院子——正屋的门窗是新的,院墙根下那棵刚种好的桂花树还带着新土的痕迹,东侧花园那边的泥土也新翻过。
她的目光在那棵桂花树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回宋亚轩脸上,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
“想必这位就是七皇子殿下了。我呢是刘耀文的二姨祖母,这位是三姨祖母。”
她在“刘耀文的”三个字上放了一点力气,像是在提醒宋亚轩这个身份——你进了刘家,认得的是刘家的人。
宋亚轩站在院门内侧,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浅青色的衣袍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边。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迎,只是站在那道门槛内,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
“二位姨祖母好。”
他没有行礼。那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语气平整,既不生硬也不刻意放软,像一枚被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不需要再额外做什么的棋子。
二姨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看见了那个“没有行礼”。
她等了一息,像是等着那个礼落下来,但那道目光始终停在一个与她平齐的高度,既没有往上抬,也没有往下低。
她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扫到三姨太的动静。
三姨太的目光正在宋亚轩身上慢慢地走,从领口到袖口,从袖口到腰侧,像是在用眼睛把一件东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那件浅青色的常服乍一看不算起眼,料子不亮,颜色不艳,但在日光底下翻动时,衣料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银线暗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只有在某个角度才能看见那些纹路在光里闪一下又暗下去。
三姨太见过府里不少好料子,但这种银线织法她从来没在东南见过,做工太细了,不像是外面能买到的。她想起自己箱底那件压了好多年的锦袍,领口绣的也是银线,但那是寻常绣法,远不如眼前这件细密。
她的目光在那层暗纹上多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了,手指在袖口里不自觉地搓了一下。
二姨太没有注意到三姨太这个停顿,她开口了,声音保持着她惯有的平稳:
“听闻殿下昨日刚入府,我想着殿下初来乍到,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便过来看看。不知殿下住得可还习惯?”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已经长在该在的位置上的树,不需要挪动,也不需要弯腰。
他抬手虚虚地按了一下身侧的衣料,像是只是顺手整理了一下衣摆:
“挺好的,多谢姨祖母挂心。院子收拾得干净,东西也齐备。”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二姨太的肩头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年轻妇人,又收回来
“姨祖母亲自过来,倒叫我过意不去。”
他的话停在这里。
没有说“本该我去拜访”,也没有说“下次我去”
那句话像一枚被放在了桌面上没有落定的棋子,既不往前推也不往回收。
二姨太等了一瞬,然后意识到那句话不会再被补上了。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
“殿下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可能还不熟悉。按咱们刘家的旧例,新过门的媳妇,第二日总该去长辈那里坐一坐,也算是全了个礼数。”
她在“刘家的旧例”几个字上放了一点力气,像是用那四个字在地上划了一道界线。
宋亚轩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轮廓镀了一层细亮的边。
他看着她,隔了一息才开口,语气仍然是平的:
“姨祖母说的有道理,只是——我自小在宫里学的是皇家的规矩。”
他说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解释,像是那句话已经足够完整了,不需要再被补全。
他没有说“皇家的规矩里正室不需要向妾室行礼”
但那层意思像一枚被轻轻放下的硬币一样平而稳地落在了桌面中央,不需要敲响,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它表面的纹路。
二姨太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接不住那句话。
她可以拿“刘家的规矩”来压人,但她不能拿“刘家的规矩”来压一个从皇宫里出来的人。
她在那里站了片刻。
日光正从屋檐上方移过来,将两个人之间的明暗界线推了半寸。
三姨太的目光再一次落回宋亚轩那件浅青色的衣袍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袖口那层银线暗纹照得分明,她认出那种织法了,那是宫里才用得起的“隐纹银线”
表面压了一层极薄的蜡,光线不到某个角度就不会反光。
她不会看走眼,因为她年轻的时候随着老王爷进过一次京城,远远地见过大人物们衣裳上的那种纹路。
她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软了不止一分,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热情:
“殿下说的也是,宫里和府里的规矩到底不一样。殿下刚来,什么都不急,慢慢适应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这身衣裳的料子真好看,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织法。”
宋亚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像是自己也才注意到那层银线:
“是宫里带来的,穿着透气,倒不挑季节。”
三姨太连连点头,看那件衣裳的目光比方才更热切了一些。
二姨太看着三姨太,看着她从“过来看看”变成了“殿下这身衣裳真好看”,看着她已经站到了那条界线的另一边。
她的目光在宋亚轩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三姨太手里已经收下的锦盒上,然后移开了。
她又站了片刻,日光的移动已经将那道界线推到了她脚前半寸的位置,她开口时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
“殿下说的是。我就不多打扰了。”
她转身往回路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裙摆扫过青砖地面的声音细密而急促,像是在用步伐替自己完成那句没有被说出口的话。
年轻妇人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她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宋亚轩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回去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口。
三姨太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看了一眼二姨太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宋亚轩,像是正在做一个极短的决定。
她快步走到宋亚轩面前,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客套:
“殿下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让人来西院说一声。”
宋亚轩微微颔首:“多谢姨祖母。”
三姨太这才转身快步跟上了二姨太的背影,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风,怀里那只锦盒被她稳稳地抱着,像是怕磕了碰了,那可是皇城的好物。
宋亚轩站在弈星阁的门口
他目送那三道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直到那一片藕荷色和深紫色的衣角都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边缘沾的一点新泥,是方才种桂花树时蹭上去的,还没有干透,衣料上那层银线暗纹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他拍了拍袖口将那点泥拂落,转身回了院里,声音不高不低:“把门带上吧。”
凌岳应了一声,走上来将院门合拢了。
弈星阁重新安静下来,风从湖面灌进来将新栽的桂花树的叶子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刚才那场会面只是被风带过的一道极浅的痕迹,已经被日光晒干、抹平了。
宋亚轩走回水池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洗手,又甩了甩,站起身来的时候日光落在他湿漉漉的指尖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看了一眼院门方向那道已经合拢的门缝,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回了屋里。